李从嘉却微微扭动着身体,似乎有些别扭。
风雪交加,釜中煮酒。
郭荣和钱弘俶坐在阶下,孙太真给二人置酒。
钱弘俶:这便是所谓的买卖吗?
郭荣轻轻酌了一口热酒,淡淡摇头。
郭荣:这是大势,无论是冯令公,还是刘令公,都不能逆势而行!
钱弘俶摇了摇头:桑相公说明了那许多,我却还是不明白!
郭荣叹息了一声:没什么难解的……我此番回京师,乃是受了刘令公和家父的差遣……这件事冯令公从一开始便知道……
钱弘俶抬起头:刘令公也想效仿先帝吗?
郭荣笑了笑:刘令公遣我回京,便是为了不用效仿先帝!
他顿了顿:儿皇帝不是那般好当的,似先帝那般的人物,这世间本来也没几个;否则当今天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了!
钱弘俶怔怔望着郭荣: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郭荣平静地答道:都是!
刘彦琛向水丘昭券回报:使君,来了!
水丘昭券平静地下达了命令:击鼓!
李元清愣了一下,这才发现,院子里的军阵之间,两面大鼓已经架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雷鸣般的鼓声响起。
声如雷鸣,冲进街巷的乱军们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手持刀枪,紧张地望着四周。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持续地响着。
几名都校面面相觑,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鼓声阵阵,宛若雷鸣。
郭荣娓娓道来:事情说穿了倒也简单,天子自弃天下;四海之内,有问鼎之姿的,除了邺下的杜重威,便是太原的刘令公;若论兵威之盛;刘令公雄踞河东,天下不做第二人想……然则杜重威在河北降了契丹,有十数万北国铁骑做倚仗,反倒走到了前头去……
钱弘俶:冯令公和桑相公,是属意刘令公了?
郭荣笑了笑:中枢的这些个相公们,其实谁都不属意,天下谁做,于他们而言,都不过是换个地方食禄米罢了,又有什么区别?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冯桑诸公,这十日来的所为,其实不是为了助刘令公入主京师……
他顿了顿,将酒盏中冒着热气的酒水一饮而尽。
郭荣:他们是想告诉契丹天子,这中原的天子,谁都做得,唯独杜重威与张彦泽做不得;中国之地,不需要第二个儿皇帝了!
战鼓声声。
水丘昭券看了孙本一眼。
孙本起身,伸手吩咐:请大纛!
几名亲卫都军士扛着一面纛旗自后而前,
李元清诧异地望着那面裹起来的纛旗。
孙本上前,亲手将旗杆竖起,挥手展开了纛旗。
随着水丘昭券一摆手,一串灯笼在院墙上方升了起来。
围住界北巷馆驿正门的乱军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院墙上升起的灯笼散发出一团团光晕。
光晕之间,一面硕大的纛旗在院墙上方随着风雪猎猎飘扬。
纛旗上是从上到下十二个隶书大字——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钱。
众都校们喃喃自语。
“是大纛!”
“里面住着个太尉?”
“这大纛……比咱们太尉的纛旗还要高大……”
“墙上有伏兵……都是弓箭……最少三十多张……”
“如此一大注钱财富贵,便这么放手了不成?”
“再大的富贵,也得能抓到手里才算数……”
“只怕是有命赚没命消遣……”
“不若走了吧,如许大一座京师……能得富贵的所在……不止这一处……”
“已然入了城了……若是将性命送在此处,怕不是要冤死……”
乱军如潮水般退出了界北巷。
天色渐明,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大雪眼见着小了许多,天空中没了那彻骨的寒风,只是微微飘着些许雪屑。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率领数百亲兵来到了明德门前。
明德门门洞大开,上方高悬门楣——明德之门。
宫门之前,大道空阔,道路两侧的树木枝丫已经被风雪压垮,断枝、残木、碎石块等散落一地。
正门前的道路上,路面上的残雪被人踩马踏,碾轧得一团糟污。
一张坐榻置于御道正中,挡在宫门之前。
须发皆白的冯道身着一件单薄的布衣,神情闲淡地高卧榻上。
坐榻一角,放置着一个形制精妙的金花银枕。
药元福拄着一柄横刀侍立在坐榻之侧,刀身上还在往下淌着血迹。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百名披挂盔甲的宫廷亲卫,持刀横矛,严阵以待。
榻前的雪地上,横陈着十几具身着邺下军服甲胄的尸体,鲜血漫淌,在雪地之上形成了一道血红色的溪流,看去十分可怖。
张彦泽坐在马上,皱起眉头。
他朝着冯道拱了拱手:冯令公,这是何意?
冯道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此门曰“明德”,无德之人,不得入此门!
张彦泽坐在马上,虚虚朝着天空拱手:某奉契丹天子诏命,请负义候移驾别宫,令公要横加拦阻吗?
冯道轻轻一笑:朝廷礼制,此门只得元正日开,其他日子,惟天子车驾可入……如今距离元正还有三日,尔等当真要进?
这句话一说出来,张彦泽顿时色变。
耶律解里和傅住儿对视了一眼。
傅住儿纵马上前:纵使此门不得入,移宫之事,势在必行,奉劝冯公不要忤旨抗命,自惹祸端!
冯道轻蔑地看了傅住儿一眼,抬起手来,轻轻掸了掸手边的金花银枕。
耶律解里和傅住儿看了一眼那金花银枕,同时色变……
两个人在马上再也坐不住,齐齐甩镫下马。
张彦泽诧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傅住儿:此乃金花银枕,我朝至宝,非近支宗室不得赐,冯公如何得来?
冯道看着傅住儿,平淡地道:数载之前,出使上京,友人所赠!
耶律解里低声对傅住儿道:陛下所赐!
傅住儿脸色苍白,转过头低声训斥张彦泽:还不快快下马!
张彦泽无奈之下,只得下马。
冯道看着张彦泽:尔等带着这许多兵来,欲将我家天子移驾何处?
张彦泽:回禀令公,京师之内,并无别样宫室,可请负义候暂居开封府衙,以待天子驾临!
冯道点了点头:多余的话,我本不当说,人老了,悖晦了,也啰唆了……说不得提点你们一句,彼天子驾临京师之日,此天子要驾前请罪的……死人……是请不了罪的!
三个人陡然而惊。
外面的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射入殿中。
大殿之内,光线昏暗。
大殿内空空荡荡;大门口横倒着半截屏风,已然碎裂;内殿的帷幔被扯断了半截,在殿外吹进来的冷风中摇曳。
地面上胡乱摆放着几个炭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
石重贵高居殿上,身着便服,孤独地坐在一张仅剩一面围屏的宽榻之上,神情木然。
老宦官手中捧着一件绛纱袍和一顶通天冠,低着头迈着小碎步缓步而前,屈身跪倒。
老宦官泣不成声:请官家……更衣……!
石重贵看了一眼那衣服和帽子:侯爵是从三品,绛纱袍,通天冠,僭越了!
老宦官哽咽着:官家恕罪……宫中实在找不到合身的三品服色……
石重贵叹息了一声:莫要再叫我官家……我是何等官家?
老宦官:官家永远是官家……
石重贵摆了摆手:昔年读唐朝沈氏的《枕中记》,邯郸旅客,一梦黄粱,以为不过是话本戏言……今日才知个中滋味……
他缓缓站起了身来:也罢了,就穿这身衣服就好……
他缓步走下宽榻,边走边说道:朕的黄粱饭熟了……自此天下,再无大晋!
他推开了大殿的门,迎着外面的阳光,摇晃着身躯走了出去。
老宦官涕泪交流,手捧着衣服,望着石重贵孤寂的背影。
西华门内,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
几辆马车行驶在西华门内的宫道上,一队侍卫亲军在王全斌的率领下持械护送。雪地上满是凌乱的足印,还散落着一些打翻的首饰盒子、胭脂罐子之类的零散物品。
石重贵坐在马车上,隔着窗子望着天空中零散飘扬的雪屑,不由得痴了。
下一刻,他看到数十丈外,冯道身着紫袍,孑孑而立,赵弘殷和药元福立在冯道的身后。
石重贵忍不住探出了头去,痴痴望着冯道。
冯道远远地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石重贵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放下了窗子上的棉布帘子。
马车内传来了压抑着的呜咽声。
中书门下省公厅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桌案,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画卷。
冯道立在厅中,目光停留在那张画幅之上,神情有些恍惚迷醉。
那是一幅唐代丹青圣手阎立本手绘的《步辇图》。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立于冯道身后,面色凝重:枢密桑相公、宣徽孟相公举家罹难,阁门使高勋的叔父、幼弟昨夜死于兵灾,曝尸街头……相国寺的师行大和尚也被乱军所害……连同相国寺内避祸的千余僧俗,无一人淂免……十日以来,因战事罹难之军民,总数不过三千……而仅昨夜一夜之间,死于兵灾者竟达一万八千余众,这还仅仅是见了尸首的……未见尸身者未计入内……
冯道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是光化二年生人吧?
赵弘殷愕然,他莫名其妙地和站在身侧的儿子对视一眼,应道:是,末将是光化二年六月生人!
冯道痴痴地望着《步辇图》上的李世民,声音如梦如幻。
冯道:你还记得,这个天下……本来的模样吗?
赵匡胤望着冯道萧索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由得痴了。
宣阳门外,朔风呼号。
吊桥之下,护城河的冰面上,白骨与冻殍累累可见。
成群的乌鸦在城门上空盘旋,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聒噪。
一只秃鹫抓立在冰面上的白骨之上,一面用镰刀一样的喙啄食着白骨上附着着的一块冻成了青灰色的冻肉,一面不时抬起头来冷眼打量着城门外的人群。
城门外站了将近三千人,其中邺下军士占了两千有余。
石重贵身着一件粗布麻衣,腰系麻绳,被发跣足,跪伏在地,麻绳的一端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羊。
李太后一身素服,荆钗布裙,跪在石重贵一侧。
景延广、和凝、李崧、范质等宰辅公卿身着各色公服跪在两人身后。
一众宰辅公卿之后,跪着徐铉、水丘昭券等外藩使臣。
再后面是范质、薛居正、赵弘殷等汴梁文武。
人群中没有冯道、钱弘俶和赵匡胤的身影。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三人站立在石重贵身前,举目望向官道尽头。
傅住儿用契丹语低声咕哝道:冯老儿倚老卖老,便这么由着他了?
张彦泽冷然一笑:此人惯会弄痴拿乔,侍奉了这许多天子,自以为三朝元老,谁也奈何不得他,可谓不知死!
耶律解里用契丹语平静地回道:此人于陛下有所旧谊,惟陛下可处置之!
张彦泽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远远地,尘头大起,无数兵马纛旗沿着官道缓缓而来。
大宁宫明德门城门之上,冯道披着一件斗篷,凭墙远眺。
药元福和赵匡胤披甲摁刀,侍立在他身后。
冯道:都去了?
药元福:阖城文武公卿都去了!
冯道:各国使节呢?
药元福:一并都去了,南唐使臣徐某,吴越使臣水丘某,后蜀使臣王某,以及南汉、南平、南楚、关中诸路节度使臣,悉数都出宣阳门外了……
他迟疑了一下:南唐的那个小王子也去了……吴越那位少年郎却不曾去!
冯道愣了一下:钱家九郎?
赵匡胤向前一步,躬身辩解道:九郎病了,受不得风寒!
冯道摇头失笑。
馆驿东院,钱弘俶身着箭衣,手中提着一柄横刀,在院中转折劈砍,脚下虚浮,气喘如牛,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孙太真无聊地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他。
孙本站在一旁,摇着头叹息。
孙太真:阿兄,他这是疯了吗?
孙本摇了摇头:若是疯了,便不会如此了;人活得太明白,才反而勘不破红尘三昧!
孙太真:石家的江山,与他钱家又有何干系?汴梁人自家都不急,他一个吴越王子,又有何勘不破的?
孙本淡然一笑:钱氏诸子,城府具深,惟九郎有顽劣之名,终日盘桓市井,有渔账稚子之称,许多事情,老成人见得多了,便不以为意了;他见得少,自然便勘不破!
孙太真抬起头:他今日不去,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吧?
宣阳门前,浩浩荡荡的马队在城门外驻足。
两百名远探栏子马分两侧警戒,让出了正中央的契丹贵人们。
身着裘铠,头戴貂帽的契丹重臣大将一一现身。
跨马立于前列的,乃是魏王赵延寿、永康王耶律阮、北院大王耶律洼、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宣徽使耶律安端、大惕隐司惕隐耶律屋质、南院夷里堇耶律安博、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北面林牙承旨张砺等人。
众人缓缓分开,两人两骑来在了大队之前。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等人相顾愕然。
四十五岁的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头戴藏青色软脚幞头,身着淡黄色圆领长衫,脸上的胡须修剪得干干净净,一人一马,直出阵前。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身着紫袍,头戴展脚幞头的北面林牙承旨张砺。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急忙跪倒,叩首高声:臣等恭迎陛下!
石重贵颤巍巍抬起头,看了耶律德光一眼,灰心丧气地道:罪臣孙男重贵,恭迎翁皇,翁皇千万岁寿!
李太后低声呜咽着道:罪妇李氏,恭迎父皇,父皇千万岁寿!
景延广、和凝等一众文武公卿伏地齐声:臣等恭迎大契丹皇帝陛下,陛下千万岁寿!
耶律德光的眼睛在人群中打了个转,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耶律德光用流利的汉话问:令公何在?
众人齐齐愕然。
耶律解里抬起头:启奏陛下,南朝京师之内,六品以上文武,悉在此处迎候圣驾。
耶律德光面带冷笑:朕没问谁来了,朕问的是,谁没有来?
张彦泽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太尉、中书令、燕国公冯道;检校司空、吴越国内牙兵马都指挥使、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称病未至!
水丘昭券又惊又怒地抬起头来,望着前面张彦泽的背影。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转过头望向张砺:冯令公朕是知道的,后面这个钱什么处……却不曾听卿等说过。
张砺低声道:吴越偏鄙小邦,言之有辱陛下清听!
耶律德光:此人春秋几何?
张砺:臣闻吴越王钱元瓘诸子以“弘”字续齿,年纪应该不大。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望着跪伏在地的石重贵:汝可知罪?
石重贵浑身颤抖着答道:孙男神思混乱,行止悖逆,罪在不赦,伏惟翁皇裁断!
耶律德光看着那只小羊,摇了摇头:拿来劳军的话,这只羊未免太瘦了些!
张砺低声道:肉袒牵羊,衔璧舆榇,迎于郊野,此春秋之故礼,于人君则折辱过甚,非圣学之所倡!
耶律德光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黑色斗篷,扔下马去。
耶律德光:南人不耐寒,这件袍子与你遮风……
石重贵膝行向前,双手抓住袍子,高高举过头顶。
石重贵:孙男不孝,冒渎翁皇天威,前罪未论,又蒙恩赏,罪臣惶愧无地,铭感五内!
耶律德光看了一眼眼前的众人,无趣地道:朕既然封了你做负义侯,便是已然宽赦了你,毕竟有个祖孙名分,你这做孙辈的不义,朕这做祖父的,却不好不仁;你又何必做此等凄惨情状?难道以为朕是那等苛酷雄猜之主吗?
石重贵伏地道:孙男岂敢,孙男叩谢翁皇天恩!
耶律解里昂首道:瓮城内已备下天子承舆,臣等恭请陛下法驾入城,正位大宁宫!
耶律德光意兴阑珊地问道:朕观大梁东北去城十里,有水绕丘,不知是何形胜?
张砺:启奏陛下,水曰渠水,丘曰赤冈!
耶律德光叫道:兀欲……
永康王耶律阮纵马上前:臣在!
耶律德光:晓谕诸部族、宫帐、皮室,冯令公是有大德的圣人,怕是以为咱们这些草原上的野人粗鄙,扰了他老人家的清净……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进城,今夜驻节赤冈。
耶律阮愣了一下,大声应道:是!
石重贵诧异地抬起了头来,张彦泽与傅住儿面面相觑,耶律解里困惑地望着耶律德光。
跪伏在地的众人惶恐地面面相觑。
夜幕沉沉,号角声声。
赤冈之下,营帐连绵数十里,纛旗飘扬,鹰羽飘荡。
营帐之外,远探栏子马手持火把,往来奔驰,高声呼喝。
宫帐中四面点着松脂火把,地面上放着炭盆取暖,宫帐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整只肥羊架在上面炙烤,油脂不断滴落,噼啪作响。
几名侍奉的皮室兵次第将整块烤熟的羊肉用短刀割下,装在铜盘内奉与团团而坐的契丹贵人们。
耶律德光坐在上首,用刀子切着羊肉,脸上的神情萧索而孤寂。
北院大王耶律洼用羊皮袋子往口中倒着酒,然后撕咬了一口羊肉。
耶律洼:大梁左近,共有开封、浚仪、陈留、雍丘、封丘、尉氏、酸枣、长垣、中牟、阳武、襄邑、戴邑、扶沟、鄢陵、太康十五座城池,其中十座乃是宣武军故地,皆是墙高五丈以上的大城,只是官吏人丁大半逃散,户籍黄册空置,若要当作头下军州赏赐下去,还须从他处聚拢些人丁奴子以作填充……
南院夷里堇耶律安博抚了一把胡须上淋漓的酒水,插话道:开封府内,亦应有大册,诸城户口,都在其中!
北面林牙承旨张砺不动声色道:据张太尉所言,开封府黄册账簿,应该是被桑国侨烧却了!
耶律安博愣了一下。
南院大王耶律吼失笑道:想不到此人竟是好汉!
宫帐之内,一众贵人哄然大笑。
永康王耶律阮、魏王赵延寿、大惕隐司惕隐耶律屋质、北面林牙承旨张砺没有笑。
耶律阮谨慎地看着始终一言未发的耶律德光,缓缓开口道:先是桑某烧了黄册,今日冯令公又不肯亲迎,南朝诸臣,素以此二人受陛下恩重,如今他人皆俯首称臣,冯令公却暧昧不至,桑某更是为了印信和黄册连性命都拼却了……这其中必有古怪!
耶律德光轻轻一笑,问道:涅鲁衮(即耶律挞烈表字)那里,今日有信报来吗?
耶律阮恭谨开口道:代州、雁门、飞狐口、瓶型寨、西径关诸处如旧,陈家谷有零星汉骑出没,涅鲁衮约束族众,灰水河以南禁牧,广设栏子马,又遣了尧治(即韩匡嗣契丹名)郎君再与晋阳书信,依旧是未有答音!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那个郭荣,找到了没有?
坐在帐中下首的耶律解里抬首答道:臣等入城,便颁令捕拿此人,只是兵马放假,阖城慌乱奔走,急切间寻不得踪迹!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逃了?死了?
耶律解里面现惭愧之色:实在是不能得知,城中的南人大臣,皆说只有冯令公与桑维翰知晓此人行止身份,桑某死了,冯令公那里,却又不便去问……
耶律德光摇了摇头:他们这是与朕赌气呢!
耶律解里起身,跪伏在宫帐中央:实在是城中大乱,臣差去的人手为乱军所扰,自保几乎不能,只得退回驻所,徐徐图之……臣未能约束张太尉,有罪!
耶律德光无奈地摆了摆手:你有什么罪!他是自恃要做南朝枢密使的人,便是杜重威亲来,怕是也不敢拦着他给儿郎放假!
魏王赵延寿抬起头来:南人的这些军头,几百年来桀骜惯了,挟持上官,跋扈无状,臣愿请命,整肃南朝军马,使为国族藩屏!
帐中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众人齐齐住了口中的饮食,望向赵延寿的目光皆有些不善。
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忍不住出言讥刺道:大王忒也心急了些,这许多国族子弟,拼了性命气血,得来的大好江山,土地财帛子女无算,迄今未得赏赐,大王如今一句话便要拿了去,未免贪心太甚!
赵延寿看了耶律刘哥一眼,冷然一笑:孤只说整肃南人军马,何干江山土地财帛子女诸事?大详稳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耶律德光笑了:魏王功高,土地财帛子女,便是予了魏王,又有何妨?
他顿了顿,转了口气:只是到底如何处置南朝,尚未计议稳妥,诸军将士,想的是财帛子女;诸帐国族,惦记的是头下军州;王叔则劝朕,索性将冬捺钵由永州广平淀移置大梁开封府,每冬巡狩,以安南人……
说到此处,赵延寿脸上勃然色变,帐中的契丹人却一个个兴奋起来。
一直未曾说话的大惕隐司惕隐耶律屋质却正容道:臣以为皆不妥!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耶律屋质。
耶律德光面上依旧带着笑:敌辇有话说?
耶律屋质起身,向着耶律德光躬身道:路途太远,秋捺钵在庆州虎据林,冬捺钵在永州广平淀,相隔不过两百里,宫帐往还,旬月而已,且在上京左近,国有大事,可应缓急;大梁去上京凡两千里,去长春州鱼儿泺凡三千里;七月秋山鹿鸣之后,就算八月宫帐便移驾向南,抵达大梁也要十一月中旬;自大梁去往长春州,用时只会更长,如此秋冬春三季,宫帐大半时间都在路途之上;自八月至来年四月,一岁之季,倒有八个月远离上京,倘有肘腋之患,千里之遥,何能预也?王叔此议,动摇国本,臣不敢附议!
耶律安端皱起眉头:敌辇未免多虑,陛下春秋正盛,哪里来的肘腋之患?汴梁富庶,冬月温暖,正是避寒的好地方;又处中原腹地,于此处召见南人诸国贡使,倘有忤逆不臣,辄征讨之,正自便利;十余年后,我契丹自为中国之主,又有何不妥?
耶律屋质盯着耶律安端,神情严肃。
耶律屋质:敢问王叔,中国之地,自唐末以来,朱、李、石诸姓争衡,西蜀、南唐、吴越、南汉、南平、南楚诸国分踞,实四战之地,兵戈每以日计,陛下南来,率有大军,尤有杜重威、张彦泽阵前投效,合兵众不下二十万,方得近抵大梁,我契丹国力,可容陛下每岁带着二十万大军纵横五千里,游荡八个月否?
耶律安端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凝眉沉思。
耶律屋质回转身,望着耶律德光:陛下……大军在外,国中自然空虚,实外而虚中,陛下虽不欲生肘腋之患,其可得乎?
赵延寿笑道:惕隐所言,乃是国家正道,望陛下纳之……
耶律屋质看了赵延寿一眼,冷然道:臣反对陛下以大梁为捺钵,却也并不赞成立魏王为南朝天子!
赵延寿面上颜色再变。
耶律德光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国族子弟中,敌辇一向是个知轻重的,这也不妥,那也不成,然则敌辇欲以朕如何?
耶律屋质认真地道:臣还是以为陛下当立杜重威!
赵延寿脸色铁青,举起羊皮袋子喝了一大口酒,冷冷哼了一声。
耶律德光轻轻叹息了一声,却转了话题:那个吴越国的钱什么处,是怎么回事?
馆驿东院,水丘昭券和孙本、孙太真兄妹坐在东院正堂议事,钱弘俶却拿了一支笔,在一条横幅上写字。
他写的乃是四十年前的晚唐大臣司空图的《河湟有感》——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水丘昭券:今日之事,事涉邦交,九郎不该任性!
钱弘俶没有正面回答水丘昭券,口中念道: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是前朝耐辱居士的诗,司空图一介痴顽老儒,无钱无兵,尚且不肯向朱全忠低头,咱们吴越连横十二军州,带甲十余万;便这么向胡虏俯首称臣,岂不为天下人所笑?
水丘昭券正色道:九郎这比喻不伦不类,后唐李家,晋室石氏,皆是沙陀人,是胡儿;朱全忠反倒是正经汉人,国家大势如此,纲常崩坏已近百年,谁家还在意这点子汉胡之别?
钱弘俶有些心烦,扔下笔,将横幅随手揉成了一团。
钱弘俶:朱温是篡臣!
水丘昭券毫不客气:朱全忠诚然是篡臣,契丹诸部却是正经受过大唐敕封的松漠都督府,其历法至今仍袭唐历;其大贺氏李楷固、李楷洛、李光弼三代为大唐戍边,威名远播;安史之乱,李光弼承命征讨四方,以战功推为大唐中兴第一,丹书铁券,陪祀太庙,图形凌烟阁,谥号“武穆”……
他顿了顿,双目炯炯盯着钱弘俶:李武穆也是契丹人,耶律氏诚为夷狄,却不是大唐的逆臣!
钱弘俶转回身,又羞又恼地望着水丘昭券:水丘公乃是吴越重臣,我家戚里,也要屈膝向夷狄称臣吗?
水丘昭券坦然道:契丹是北地大国,风俗法度迥异,然亦奉故唐正朔,不当以夷狄视之;吴越与契丹之间,自先王始修贡事,十余年来未曾有易,非但我等要称臣,便是大王,亦须北面而事之!
钱弘俶冷笑:又是事大?
水丘昭券看着他不语。
孙本温言道:九郎,这是吴越的国事,不是小孩子闹意气!
钱弘俶反问道:冯令公也是小孩子闹意气?
水丘昭券和孙本同时愣住。
钱弘俶轻蔑一笑,转身拂袖,大步走了出去,将三个人留在了正堂之内。
政事堂外,回廊之侧,放置着一盆炭火。
冯道与范质一人一具胡床,坐在炭火旁,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烫好的热酒。
赵匡胤披着甲,在一旁肃立侍卫。
范质苦笑:令公何苦于此时闹意气?
冯道淡然道:谁说我是闹意气?
范质劝慰道:桑相公罹难,令公心中悲愤,这些下官都理会得,只是如今毕竟国事当前,令公不出,中外难安!
冯道摇了摇头,轻轻抿了一口热酒。
冯道:我们这一辈人,哪里还有闹意气的福分?
范质愕然。
冯道看了一眼范质:你以为……桑国侨砸了印信烧了黄册,当堂指斥张彦泽,也是在闹意气?
范质困惑地望着冯道:难道不是?
冯道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活人才有意气可争;老夫与桑国侨,十年前便已是死人了……死人哪里来的意气可争?
范质大惑不解地望着冯道。
冯道抿着酒,醉眼迷离:张彦泽的中军,这几日都是何人前去走动?
范质想了想:公卿府上,都有走动!
冯道摇了摇头:亲自前去的都有谁?
范质一愣,答道:或遣仆役,或执厚礼……亲身前去的却是没有……
冯道点了点头:桑国侨死得好!
范质再度愣住。
大梁城东北,赤冈,契丹大营。
耶律德光依然头戴幞头,身着圆领长衫,披着大氅,站立在碉楼之上,凭着月色远眺。
耶律阮和耶律屋质站在他的身后。
远处的汴梁城灯火寥落。
耶律阮叹息:桑维翰死得不是时候……
耶律屋质冷然道:永康王说的是,然则臣依然以为,为国族长久计,当立杜重威;无论冯、桑二人如何计议,立杜事关大局,不容有变!
耶律阮劝道:敌辇所思所议,固然是从大局处着眼,只是如今情势,杜某恩信不著,张彦泽又为大梁诸人所恶,强要立他,是逆势而行!
耶律屋质神色认真:在邺下时便已说得明白,正因为杜某恩信未著,才要立他;陛下发国族十万之众,竟数年之功,使众子弟冒矢石、膺锋镝、沥血搏命,难道是为了使南朝再得一李嗣源、石敬瑭?
耶律阮看了一眼伫立不语的耶律德光:臣还是以为,刘知远年纪高迈,活不了三五年了,而陛下春秋正盛,只要能在大梁稳住一两年光景,河东必生大变,未必不能传檄而定……
耶律屋质断然道:国族根基在上京,大梁再好,非是久恋之乡,陛下弃上京而取大梁,是自毁基业家室之道!
耶律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声道:敌辇须知,上京城里,还有太后在!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正是,陛下须知,上京城里,不只有太后,还有奚隐!
耶律阮的面上,微微变色。
耶律德光缓缓开口问道:你们说……桑国侨就死之际,在想些什么呢?
耶律阮和耶律屋质齐齐愕然。
耶律德光怅然道:他们信不过杜重威,难道……还信不过朕吗?
馆驿西院,李从嘉坐在案子前,提笔正在写字。
徐铉坐在他的背后,手中拿着几张纸看着,耳中听着李元清的禀报。
李元清:蜀国通奏使知枢密事王昭远、南汉工部郎中知制诰钟允章、南平检校司空高保融、南楚尚书左仆射李宏皋四人,此时都守候在赤冈大营之外,迄今未得觐见契丹主;张彦泽今夜于衙中置酒,用的是邺帅杜重威名义,遍请朝中公卿文武,然则冯令公以下,却无一人赴宴……
李从嘉的字体写得有些轻飘。
徐铉声调平缓:写字是大修行……首在诚心正意,心不诚则笔不竟,意不正则字不端……
李从嘉回过身,有些沮丧:徐师傅,孤心中不安……
徐铉回转身,看着李从嘉:大王何以不安?
李从嘉:诸国使臣,皆去谒见契丹主,孤与徐师傅不去……不要紧吗?
徐铉正色道:孟、刘、高、马诸国,或僭号,或称国,实则诸侯尔,惟事大以存身;我大唐乃中国正朔余脉,兵精粮足,国力丰沛,有争衡中原之资,自不必在这等小处与其相争……
李从嘉:那吴越呢?钱氏三代,俱以事大为本,东院那位小司空,为何今夜不曾去赤冈?
徐铉轻轻一笑:大王不去赤冈,乃是自重身份;钱氏不去赤冈,却是自家取祸之道;去与不去,是要以国势量力而行的,如武侯之治蜀,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大王可以不去,因晋国已亡,论土地,论兵甲,论国用,大唐已为中国之冠;无论大王去不去赤冈,契丹君臣,都须礼敬大唐!
他顿了顿,缓缓道:至于钱氏不去赤冈,少年意气,肆意妄为,败坏国事,莫过于是!吴越亡国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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