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夷山封禅寺。
郭荣和赵匡胤立于望楼之上,远眺着远处的敌军军营。
赵匡胤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般的干肉,将一袋子酒水倾倒入口中。
赵匡胤:看起来……今日是没得打了!
郭荣轻声道:回城吧!
赵匡胤一愣:什么?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整肃兵马,撤回城里吧!
赵匡胤笑了:撤回去?这城……难道不守了?
郭荣点了点头:当日令公颁下的钧命,便是守住城池十日,如今十日已满!
赵匡胤眨着眼睛望着郭荣:君贵兄,你在说笑吗?
郭荣摇了摇头,看着赵匡胤的眼睛,平静地道:元朗,撤兵吧!趁着张彦泽还未调动军马,带着儿郎们……回城吧!
赵匡胤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冷笑了几声:这算什么?
郭荣:出城下寨……浴血十余日,死了的,活着的,都是好汉子……眼下,你们能做的事情做完了,余下的这些弟兄……不当枉死!
赵匡胤:枉死?
他指着望楼下那些疲惫不堪人人带伤的士卒。
赵匡胤:出城那一日,父帅给了我十个指挥……满编的十个指挥,两千两百二十一人,如今只剩下八百有余,你却来与我说,他们不当枉死?
他冷冷望着郭荣:柴君贵,你忒也无耻!
郭荣轻轻叹息了一声:不会有援兵!
赵匡胤冷然道:我知道!
郭荣诚挚地望着他:再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赵匡胤:我知道!
他昂起头:没有父帅的将令,此地便是某等的葬身之所!
郭荣想要说些什么,看着赵匡胤乌黑的眼圈和眼睛里的血丝,却终归是说不出来。
望楼下,营门大开,杨光义单骑驰入营中。
杨光义冲着望楼上高声大喊:大郎!
赵匡胤死死盯着郭荣的脸,并不理会杨光义。
杨光义大声喊道:太尉有命,全军撤回城中!
赵匡胤猛地一声怒吼,声震长空,随手扬起,手中的酒袋子自望楼上掷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坠落在山坡之下。
乾元殿大殿之上,冯道领衔,汴京文武公卿及各国使臣按照品级、班次北面而立,丹墀上的御座之上空空如也,翰林学者范质站在丹墀的中阶之上,手中拿着一幅黄绢,大声宣读。
范质:擎有皇王,分尊北南,祭牧明域,诰谕四方。往者唐祚衰微,并豫崩乱,数穷否极,乾尽地终,兹尔石氏,以晋侯之姿,困守绝瓮,田不过一成,众不足一旅,危身苟命,力竭势孤…朕膺谟运,不以风俗为壑,救患摧锋,无论南北之别,躬亲擐甲,冒露被霜,度雁门之险;驰风掣电,行中冀之诛。黄钺所及,藩镇咸附;功成不居,义感神明……
钱弘俶站在班列中,困惑地抬起头,望着站在丹墀之上宣读诏命的范质。
李从嘉皱起眉头,看着范质,口中低声念叨着诏书的内容。
大殿之上,气氛肃杀。
大殿外,风雪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麻木地望着大殿内。
范质宣读诏书的声音在回响。
范质:惟念苍生之舛,欲解倒悬之机,南州赤子,饥寒相望……
滋德殿内,遍地狼藉。
后晋天子石重贵身着中单,敞着怀靠卧在台阶之上,手边倾倒着一瓶酒,满脸醉意醺然。
几名黄门内侍跪伏在四周。
范质宣读诏书的声音在回响。
范质:兹尔少君,荒迷失次,擅继宗祧,辄敢抗尊,自启衅端,冒渎纲纪,涂炭民人;乃御吊民之师,亲临邺汴之间,枢机繁钜,非尔所悉,可自去尊号,迁居别业,贬为负义候,以待明罪……
乾元殿上,范质还在大声宣读诏书。
站在钱弘俶前列的李从嘉低声念叨着:负义候……
钱弘俶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范质:以御史大夫耶律解里知东京汉儿司事,以右武卫大将军、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权东京留守,军国庶务,一应委之……
冯道站在下面,平静地听着,神色不喜不怒。
茫茫大雪中,赵匡胤率领剩余的八百侍卫亲军沿着城门和马行街缓缓撤入城中。
范质:汴州官弁,亲卫将校,宜听差遣,凛遵钧命,有作奸犯科,狂悖忤上者,朕岂吝五刑之诛哉……
赵匡胤昂起头,却见郭荣一袭白袍,站立于城楼之上,容色雪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匡胤冷笑了一声,催马前行。
群臣鱼贯走出乾元殿。
钱弘俶跟在水丘昭券的身后,神情恍惚。
钱弘俶低声问道:这便完了吗?
水丘昭券回过头看着他,轻声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钱弘俶缓缓摇头:我不明白!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援兵,京师终归是守不住的!
钱弘俶困惑道:既然如此,十日前又何必?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口气:为了一个体面!
钱弘俶越发不解:这般便体面了?
水丘昭券苦笑:这已是诸般不体面当中最体面的了!
钱弘俶摇头:那么多人死了,便是为了这样一个体面,值得吗?
背后一个声音传来:钱郎见过关扑吗?
钱弘俶回过头来,却见桑维翰满面轻松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钱弘俶微微蹙眉:关扑?
桑维翰:一个上秤只有五十斤的病夫,要与两百斤的壮汉相搏,自是打不赢的,天下人皆知打不赢……闹市设局押大小,会有人押这个五十斤的病夫吗?
钱弘俶面上浮现出黯然之色:自然不会有……
桑维翰淡然应道:其实是有的……
他顿了顿:那病夫的父母家人,浑家子嗣,纵知终是一场输局,却还是要押自家人的……
钱弘俶喃喃自语道:病夫尚有父母妻子家人,如今的朝廷,连天子都弃国了,还有谁可称自家人呢?
桑维翰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平静地道:杜令公阵前降敌,张彦泽奔袭京师,为的不过是在契丹天子驾前下注,欲效法先帝,入主京师,鼎革大宝,君临天下!
钱弘俶:效法先帝……也做儿皇帝吗?
桑维翰坦然点头:若契丹天子肯认这个儿子,杜令公与张彦泽,自然会去抢着认下这个爹!以钱郎所见,此二人可称得自家人吗?
钱弘俶苦笑着摇了摇头:此国贼也,汉贼不两立。
桑维翰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是啊……汉贼不两立,令公与桑某亦以为如是……
钱弘俶困惑地问道:那究竟谁才是自家人呢?
桑维翰盯着钱弘俶,轻声说道:是啊,人心沦丧之时,纵使是生身父母、结发之妻、嫡出子嗣,大难临头,亦未见得真是自家人……若你是这病夫,当如何分辨呢?
钱弘俶苦笑:父母妻子都信不得了,天下虽大,没有自家人了……
桑维翰轻轻一笑,一字一顿地道:谁肯在这病夫身上下注出价,谁便是自家人!
钱弘俶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国盛衰,万民兴废,可以以关扑相问吗?社稷苍生,忠孝节义,难道不应该是无价的吗?
桑维翰淡淡一笑,却毫不客气地道:这世上,真正无价的东西必是有的,只不过……
他指了指背后的乾元殿:在朝廷的大殿之上,任何东西都必然是有价格的,不能以价格相问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朝堂之上!只要你站在这里,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便都要计较筹算,说出来都是道理,算起来都是买卖;你若不算,你便不配站在这里!
钱弘俶喃喃自语:所以,令公与相公,是想看看,天下还有谁肯在朝廷这个病夫身上下注?
桑维翰点了点头:杜重威和张彦泽在契丹身上下了注,京师内外,又不知有多少人在二贼身上下了注,北国势大,中国衰微,在大多数人眼中,胜负已定……
钱弘俶默然无语。
桑维翰轻轻一笑:郎君乃是外藩王子,尊强事大,乃是吴越钱氏的国策,此时此刻,若是让尊兄来选,是押契丹,还是押朝廷?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却见水丘昭券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一语不发。
桑维翰轻轻仰起脸来,长出了一口气:可令公与桑某,却只能押朝廷!
说罢,他再也不看钱弘俶,径直向前迈步走去。
他走过钱弘俶的身边,钱弘俶立在那里,恍若未觉,怅然若失!
大殿外,桑维翰的声音震撼屋宇。
桑维翰:这十日之战,便是要告诉天下人,于此人心悖离之际,依然有人还在押朝廷,还在押我华夏绵延数千年的忠义道统。
冯道和范质等人走出了西华门。
跟在冯道身后的赵弘殷一眼便看到了守在宫门之外的赵匡胤。
赵弘殷看了一眼冯道,冯道说道:该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把家人接回去吧!
赵弘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过令公!
冯道没说话,带着范质径自走去。
赵弘殷上前几步,来到了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单膝下跪,双手将一支令箭举过头顶。
赵弘殷没有接过令箭,压低声音道:立刻带几个人去令公府上,把你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接回家去;要快,再迟便来不及了!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却没有应声,双手依然高高举着令箭。
他深吸了一口气:末将奉令公、父帅钧命,率军驻守附城,前后计十日,战殁六百七十一人,伤七百三十二人,今奉命归城,向令公、父帅缴令!
赵弘殷不由得一愣,走在前面的冯道闻声,身形顿住,回过身来。
赵弘殷又怒又恼:畜生,宫阙之下,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冯道。
他大声道:末将——殿前承旨、侍卫亲军第十八指挥、中书门下堂后侍卫亲从官、带御器械赵匡胤,奉命归城,向令公、太尉缴令,另有战殁、战伤及有功将卒名册呈上,请令公、太尉体念军心,一体恩恤褒奖……
赵弘殷忍无可忍,挥手抽了赵匡胤一个嘴巴:畜生!你这是要找死么?
冯道神色平静,施施然走了回来,走到了这对父子面前。
赵弘殷单膝下跪:令公……犬子无状……
冯道摆手止住了赵弘殷,却朝着赵匡胤伸出手去。
冯道:拿来!
赵匡胤愕然抬首,困惑地望着冯道:啊?
冯道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伤殁者和有功将卒名册,拿来罢!
赵匡胤一时却慌乱了,口吃地道:末将……末将……
冯道:还不曾写好,是吧?
赵匡胤:令公……末将……
冯道语气依然温和:无妨……老夫等你写好!
赵匡胤有些无助地望向父亲,
赵弘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令公……犬子……
冯道再度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吧!
赵弘殷愣住。
冯道:且去安置家中的事。
赵弘殷有些为难地望向赵匡胤。
冯道仿佛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战殁负伤的人要抚恤,有功将卒要褒奖,便是天真的塌下来了,这也是该做的事!
宣阳门瓮城,城门缓缓打开。
手持刀矛佩戴着魏博牙兵腰牌的亲卫拥上了无人值守的瓮城城墙。
短短半刻钟之内,各处垛口、马道等战略要点便已被邺下军接管。
城外的邺下军开始缓缓进城。
张彦泽和傅住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并肩进入了城中。
瓮城之内,张彦泽勒住了马头。
耶律解里站在他的面前。
耶律解里仰起头望着张彦泽。
张彦泽冲着耶律解里拱了拱手:张某失于计较,致使贵人陷于宵小之手,惊扰了贵人,有罪!
耶律解里摇了摇头:陛下的诏命里还有一件事,须你我去做!
张彦泽想了想:是了,要迁废帝于别宫?
耶律解里:只是据某所知,这汴梁城里,并无第二处宫室可居!
张彦泽摆了摆手:无妨,迁居开封府正衙便是,此事某家去办!
他顿了顿,冷笑道:京师这些穷酸措大,明知自家吃不上,却也不教旁人去吃……坏了杜令公与某的大事,也不知于他们竟有何好处——中军!
身后的中军都校躬身领命:末将在!
张彦泽:张榜图形,全城缉拿细作郭荣!
他顿了顿,眯缝起了眼睛,轻声说道:瓜熟蒂落,这果子杜令公与某家吞不下;刘知远那老王八……却也不要想捡了便宜!
中军都校:末将领命!
大梁城城内街道之上,人喊马嘶,一片慌乱。
郭荣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乱象,转身走进了一个小巷。
他走了没有几步,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郭荣霍然转身,身后却没有人。
此时,他的肩头又被拍了一下。
郭荣再度转身,却还是看不见人。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定下了神来,却也不再转头,沉声问道:足下是何方神圣,如此藏头露尾,所为何来?
一名戴着斗笠身穿黑衣的健壮男子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中拎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剑。
赫然正是李元清。
郭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元清沉声道:在下黑云长剑都余孽李元清,拜上晋阳郭衙内!
开封府正衙之内,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文牍函件,大堂正中摆放着一个火盆,小胖子吕端正带着几个书吏将一张张纸张放入火盆焚烧,大堂之上烟气缭绕。
吕胤在桌案后,将一份份文牍交给薛居正用印画押,忙得手脚不停。
桑维翰紫袍梁冠,施施然迈着毫无烟火气的步子进了正堂。
吕端眼尖,一眼便看清了桑维翰身上的紫袍,急忙起身,高声道:下官吕端,参见上官!
薛居正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又擦了擦眼睛,这才确认,确实是桑维翰。
薛居正急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当堂,躬身见礼。
薛居正:下官见过相公!
桑维翰伸手扫了扫面前的烟气,负手踱了两步,转过身,望着正堂上方的匾额。
薛居正困惑地望着桑维翰:相公驾临府衙,所为何来?
桑维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府衙正堂上乱纷纷的情形,嘴角带着微笑。
桑维翰:怎么?我不当来?
薛居正苦笑:相公说笑了!
桑维翰转过头看着他:子平是清泰二年礼部试第六名,我记得不错吧?
薛居正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正是!
桑维翰点了点头:一榜进士,寒窗十载;释褐一十二年,才做到了京师判官……乱世磋磨,无过于此了!
薛居正不敢接话,只是有些纳罕地看着桑维翰的背影。
桑维翰回转身:契丹天子的诏命,知晓了吧?
薛居正点了点头:学士院送来了誊卷,下官正在整理户籍、田土黄册,收拾印信、案卷,待那位张太尉到来,方便移交!
桑维翰微微点头:好,既然知晓了,那你听好!
薛居正躬身:恭听相公钧谕!
桑维翰:自即日起,你便不再是开封府判官了,自你以下,一应参军、书吏、衙役,一体开革,念尔等十余日来,奉职尚称本分,本府开恩,趁着账面上还有些公帑,每人可多支三月钱米,各自领了,便散去吧!
薛居正的脸色沉静了下来,吕胤惊讶地望着桑维翰,吕端却似乎体悟到了什么,看向桑维翰的眼神却有些不同。
薛居正沉声道:开封府判官虽为佐吏,按制却是堂除之属,相公虽为枢密,却不当越过冯令公,除黜京官!请恕下官无礼,不敢奉命!
桑维翰微笑着轻轻摇头:走吧,子平,你还有家人,你还年轻!
薛居正昂首正视桑维翰:相公,薛某不才,亦知大难将至,却不敢惜身苟命,以亏职守!
桑维翰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你想好了吗?
薛居正昂然道:不过一死而已!
桑维翰轻声道:轮不到你,明白吗?
薛居正愣住。
桑维翰看着府衙中的众人,朗声说道:桑某才是大晋朝的开封府尹!
张彦泽在一队亲兵护卫下纵马沿着浚仪桥街来到了开封府衙前。
看着虚掩的府衙大门,张彦泽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他轻轻挥了挥手,亲卫纷纷下马,持刀横矛,撞破大门,快步而入。
开封府的大门被撞破,顶盔掼甲的亲卫军士手持明晃晃的刀矛冲了进来。
暴烈的风雪自敞开的大门倒卷入大堂之内。
大堂之内,遍地都是凌乱的纸张,被风吹得一张张飞舞而起。
桑维翰孤身一人,倨坐在开封府正堂之上,懒洋洋打量着自门外大步迈进来的张彦泽。
亲卫军卒在大堂两侧分列侍立,张彦泽大步走到了正案之前。
他手摁刀柄,虚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认出了桑维翰来。
张彦泽失笑:某道是哪个大胆的措大,原来是桑相公!
桑维翰好整以暇打量着张彦泽:你来得真慢!
张彦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某奉契丹天子诏命,接管开封府衙,桑相公素来是个识时务的,想必不会拦阻……
桑维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我这个开封府尹还活着,你接管不了!
张彦泽惊讶地打量着桑维翰:桑相公居然不肯奉诏?
桑维翰笑道:桑某是大晋朝的枢密使同平章事,亦是大晋朝的开封府尹,别国天子的诏命,桑某自然是不必遵奉的……倒是你这腌臜杀才,先帝不以尔鄙陋粗粝,以主尚汝,如今居然拿着草原虏酋的伪命,堂皇然来犯开封府,还自以为得机,实在是夏虫不足语冰!
张彦泽的眉毛横了起来:桑维翰,你莫要给脸不要脸!
桑维翰大为诧异,他望着张彦泽:桑某一个卖了幽蓟十六州的卖国贼,有何脸面可要?
张彦泽的手腕微微颤抖,大声问道:印信何在?
桑维翰抿了抿嘴唇:砸了!
张彦泽:黄册与案卷呢?
桑维翰拍了拍手:烧了!
张彦泽大为惊异,他看着桑维翰的眼睛,大惑不解。
张彦泽:你这是得了失心疯?还是患了痰症迷了心窍?
桑维翰叹息了一声:你正好说反了,桑某糊涂了一辈子,直到此刻,方才算是明白过来!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笑意道:冯令公与我,大费周章,折腾了这许多日,累及这许多人的性命,最终坏了你和杜重威的好事;杜某既然做不得天子,你怕是也没机会代他出掌邺下,一番儿皇帝的功名事业,终归是一场镜花水月,你大约一直想不明白,令公与某,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彦泽面色阴沉,手腕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桑维翰带着几分悲悯的神色望着他,轻声说道:因为你们不配,明白吗?
他指了指头顶:这个天下,先帝卖得,冯令公卖得,桑某也卖得……你和杜重威,却卖不得……因为……
他撇着嘴,轻轻摇着头,眼神中全是鄙夷和轻蔑:你们不配!
一声撕心裂肺的金铁交鸣,一抹雪亮的刀光,一片殷殷的血红……
桑维翰的尸身,被从开封府正衙之内拖了出来,身下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血色印记。
张彦泽大步出了衙署,额头之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带着血丝,睚眦直入眉鬓。
他咬着牙,走到大门之外,喘着粗气道:中军!
中军都校上前躬身:太尉!
张彦泽仰起头,用狠厉决绝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浚仪桥街。
张彦泽:晓谕全军,给假三日,全城大索……
包括中军都校在内,周围亲兵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张彦泽冷笑着道:让兔崽子们都计好了时辰,大后日的晚间戌时,各自归队,若有误卯,军法无情!
中军都校:末将遵命!
大宁宫明德门宫墙之上,冯道负手而立,望着汴京城内的点点灯光。
范质与药元福,以及一名老仆站立在冯道的身后。
几个人身后设了一张案子,赵匡胤坐在案子后面,兜鍪放在一边,提着笔书写着抚恤和褒奖名册。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哭闹声、惨呼声和金铁交鸣声。
范质的脸色变了。
赵匡胤手中的笔停住,忧心地抬起头来。
冯道看着眼前这浓重的夜色,眼神中透出一层层悲悯与无奈。
远处,燃起了一丛火光。
药元福低声道:那是杨楼街……
范质轻声道:开始了……
冯道望着远处的火光,默然无语。
赵匡胤呆呆坐在案几之后,手中捏着的笔不住抖动着,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街道两侧是一片鳞次栉比的屋舍,街口处有一座高约三丈六尺的木质牌楼,上书“杨楼街”三字。
此刻,牌楼的基座处被泼上了火油引燃,熊熊烈焰正顺着柱子向上舔舐着牌楼上的匾额。
一队邺下步军手中擎着火把,将街道两侧的木质屋舍依次引燃,浓烟和火光笼罩了整条街道,藏在屋内的居民扶老携幼带着金银细软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大街上,顿时变成了军卒们屠戮劫掠的对象。
一名尚未足月的婴孩被乱军插在长毛枪杆上招摇过市,不远处的角落里,几名乱兵将婴孩的母亲摁在地上,撕扯着身上的衣衫。
街道上到处都是伏尸,严寒的天气之下,流出来的血混合了泥水和积血,将街道的路面染得一片片殷红。
十几名老少不一的男子,被乱军用一条绳子拴了带到路边,排成一排跪下,一名魏博都校手中拎着一口朴刀,依次将一颗颗头颅砍下来……
周围围观的乱军一边哄笑喝彩,一边哼唱一首不成调的曲子:惟钺之兴,翦焉则定。洪惟我理,式和以敬。群顽既夷,庶绩咸正。皇谟载大,惟人之庆。
歌声、笑声、哭声、嘶喊声混成一片,趁着夜色,伴着火光,直冲苍穹。
大宁宫明德门外,赵匡胤单膝跪在冯道面前,心忧如焚。
冯道:想要回家去守护父母兄弟?
赵匡胤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措辞。
冯道:你父亲是宿将,亲历过兴教门之变的,今夜京师城内会发生些什么,他比你明白,也比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赵匡胤张了张口,却又合上。
冯道笑了:还是不能安心,是吧?
赵匡胤双膝跪下,给冯道磕了一个头。
冯道淡淡一笑:你去吧,待你守住了家人,再来做这些当做的事!
赵匡胤狠狠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走,快步下了城楼。
看着他的背影,药元福冷冷道:此人将种!
冯道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目光移向了城内。
任店街,一群惊慌失措的百姓跌跌撞撞自西向东亡命狂奔。
一排羽箭射来,顿时射倒了十余人。
一名老妪小腿中箭,栽倒在地上哀嚎呼救。
没有人管她,所有人都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
一群张弓执刃的邺下乱兵从西面追了过来,一刀将老妪的头颅砍下。
乱兵们砸开沿街的店铺和里坊大门,蜂拥而入。
任店街两侧,火光四起,哀嚎声震天。
街角处,赵匡胤沿着墙根疾行,借着两边的建筑和棚屋遮蔽身形,心急如焚地朝着家中行去。
冯相府大门前高高挂着两盏灯笼,上面用隶书自上而下写着“同平章事”字样,相府大门紧闭。
一队乱兵行至相府门前,在带队的军官指挥下以木柱撞开了大门,乱兵蜂拥而入。
冯相府内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哭嚎声,还夹杂着乱兵的呼喝和淫笑声。
冯玉发髻散乱,身着中衣自府门内亡命奔出。
一杆矛枪自内而外飞来,将其钉在了府门前的地面上。
血顺着矛枪的枪杆缓缓流下,很快在低温下冻结成冰。
几十名乱军冲到了赵弘殷家府门前。
赵府门前没点灯笼,也没插火把,漆黑一团。
借着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乱军们看清了府门上的匾额。
侍卫副使赵府。
一名带队的军官走上前来,在大门上踹了一脚。
大门应声而开,里面竟然没有上门闩。
几十名乱兵悉数而入。
乱兵刚刚冲进漆黑一团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大门便突然间关上。
乱兵们还未曾反应过来,四周突然间亮起了数十支火把,正堂的堂屋内也亮起了灯光。
赵匡胤、石守信、杨光义、王审琦、王政忠等十名指挥军官率领着上百名侍卫亲军步军军卒,将几十名邺下乱军围拢在中央。
周围的墙头上,正堂的屋脊上,都趴满了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卒。
还没等惊慌万分的邺下乱军回过神来,只听得一阵密集的梆子声响。
弓弦弩机之声四起,不知多少支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当即将这些乱军一一射倒。
赵匡胤手中拎着一柄铁骨朵,大步上前,将侥幸没有被箭矢射死的乱军一一砸倒。
院落之中,哀嚎之声四起。
转眼之间,冲进院子里的乱军被赵匡胤等人杀了个干净。
正堂屋内,赵弘殷身着甲胄,大马金刀坐在胡床之上,摁着横刀,冷眼旁观。
赵匡胤甩了甩手中骨朵上的血迹,口中吩咐:都拖到后院的坑里去,再打几十桶水来,将地上的血冲一冲……
王政忠问道:埋了吗?
赵匡胤脸上神色冷然:不急,这才是第一波,今夜还长着呢……
上百名乱军举着火把冲进了界北巷。
带队的都校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都校:这是鸿胪寺的馆驿,住的是各国的使臣……
另一都校:这是来贺正旦的……院子里面堆着的,应该是给皇帝的贺礼……
几名都校对视了一下眼神,咬了咬牙:儿郎们……皇帝没了,这些金珠宝贝,谁取了便是谁的……
乱军齐声呐喊着冲进了界北巷。
馆驿,水丘昭券、孙本、刘彦琛带着数百名使团亲卫,在院子里披甲列阵。
水丘昭券和孙本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刘彦琛站在几个摞起来的箱子上,越过院墙,观察着院子外面街道上的动静。
一队弓箭兵趴伏在墙头上,强弓硬弩对准了街道。
李云清带着几十名南唐使团卫士,站在一侧,每个人的手中,都擎着一柄黑色大剑。
孙本和水丘昭券见了,对视了一眼。
孙本压低了声音:黑云长剑都!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
李元清平静地道:某等来当第一阵,却只是要交代墙上的兄弟,莫要误伤!
水丘昭券神态从容:贼人没了建制约束,不过是乌合之众,攻进来是万不能的,倒是要提防着他们纵火!
李元清点了点头,回身低声吩咐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健壮汉子。
那汉子转身去了,随即有二十名使团卫士跟在他的身后去了。
李元清回过身:使君,可有却敌之计?
水丘昭券笑了笑:贼众已然入城,张彦泽如今做了京师留守,能不动刀兵是最好的……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外面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此事还能善了吗?
室外的雪花飘舞,街道上的嘈杂声响传进了室内。
李从嘉和徐铉静静坐在室内。
徐铉闭目养神,面上古井无波,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