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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小说网 > 历史穿越 > 太平年第一册 > 第一册·第十二章 人心博弈

第一册·第十二章 人心博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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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州,大梁城,宣阳门。

城门洞开,城门两侧站着侍卫亲军的兵丁。

城门一侧的条石墙面上贴着一张绢帛,绢帛上画着郭荣的画像,画像前站着四名兵丁,挎刀守卫。

城门口,一名将佐手中拿着一张白纸,白纸上也是郭荣的画像。

那将佐对着画像,仔细打量着每一个出城的男子。

杨光义带着两名亲兵,大步来到了城门边上的画影图形之处。

他看了一眼那墙上的画像,伸手撕了下来。

在周围亲兵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杨光义大大咧咧自怀中掏出了一张新的绢帛,取了点糨子,贴在了城墙之上。

绢帛上画着一个身材魁伟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脸上留着五绺长髯。

画像右侧写着“钦命要犯郭荣”六个大字。

杨光义转身走到了城门前,众目睽睽之下,毫不忌讳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白纸,将守卫城门的将佐手中的白纸替换了下来。

白纸上的郭荣,也变成了虬髯大汉。

馆驿东院,一张白纸图形画像拿在郭荣自己的手里。

郭荣摇头苦笑道:却是要多谢众家兄弟了,我这得是多能吃,才能长出这一身肉来?

赵匡胤认真地道:馆驿之外是王全斌指挥把守,兄长只需扮作侍卫亲军兵卒,便可随小弟离开,宣扬门处是杨光义安排,管叫兄长安然出城;父亲命人在陈桥驿备好了马匹、弓刀、干粮和盘缠;兄长可日夜兼程,返回晋阳!

郭荣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匡胤一眼,伸出手去:拿来罢!

赵匡胤不由得有些扭捏,眼神躲闪:拿来……什么?

郭荣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劝进表章啊!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

赵匡胤脸色通红,期期艾艾地自怀中取出了一根用蜡封住了口的竹管,递给郭荣。

郭荣取过竹管,毫不客气地打掉蜡封,取出了那份白麻纸写就的表章。

他展开了表章,打量了两眼,点了点头,随手扔到了案子旁边的炭盆里。

赵匡胤大惊:兄长……这……这……这是……

郭荣用火钩子扒拉着炭盆中的炭火,口中说道:我已经记下了,诸臣劝进,赵太尉名列武将第一,此事我自家便是人证!

赵匡胤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大惑不解:兄长不将表章亲呈晋阳吗?

郭荣反问:谁说我要回晋阳了?

赵匡胤愕然。

郭荣抬起头,面色有些萧索:桑相公殉身开封府,汴梁黎庶,遭了如许一番大劫,九郎更是当殿拼了性命;才得来了这般局面,我若此刻孤身弃京师而走,如何对得起他们?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赵匡胤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劝说,水丘昭券却率先开言。

水丘昭券:天下大事为重,还请衙内为国惜身!

孙本也温言道:京师局面已然如此,衙内大有为之身,建功立业当在北面,不在当下,还请衙内慎思。

郭荣笑了笑:九郎在殿上,与奸贼白刃相见之时,可想过功业二字?

众人齐齐语塞。

郭荣看向赵匡胤:还请元朗为我安排。

赵匡胤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我要见冯令公!

大宁宫,滋德殿。

耶律德光坐在御榻之上,手里拿着一封奏章,皱着眉头看着。

耶律阮站在下首,垂手奏事。

耶律阮:解里和傅住儿前后问过了百余人,皆言未曾在城中见过郭荣此人,倒仿佛此人从未在大梁城内出现过一般……

耶律吼不满地道:明德门矫诏宣敕于流民,如此大事,多少双眼睛看着,连邺下的杜重威都得了消息,如何能没人见过?这是推诿搪塞之语……

耶律阮苦笑道:傅住儿也如此说,只是接连询问了三十六名流民,刑杀致死,却也不曾问出来,问及朝中公卿,皆言只有桑国侨与冯令公或许见过,桑国侨已死,冯令公那里,却又是谁都不敢去问……

耶律德光将手中的奏章递还给了站在身侧的耶律屋质。

耶律德光:南唐使臣徐铉上表请伐吴越,你们都看过了罢?

耶律刘哥冷笑了一声: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这些南蛮子都是嘴巴上抹着蜜肚子里藏着刀子的坏种!

赵延寿斜着眼看了耶律刘哥一眼:刘哥详稳多读些书罢,那叫口蜜腹剑!

耶律洼开口道:这几日雪渐渐开化了,南朝谚语,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再过月余,河面上的冰怕是也要融了,天时渐暖,草长莺飞,马儿和牛羊都要交配,大军若是不能回师上京,这一个春夏,草原上怕是没有几匹小马驹能生下来;吴越远在千里之外,隔着高山大河,等打过去,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分,将士们怕是喘口气都难,遑论厮杀……

耶律吼也点头道:儿郎们都在抱怨,南征以来,恶战打了不少,却没能积攒下多少草谷缴获,回到北面,免不得被家里的女人娃子抱怨;如今趁着天气尚寒,河流还没开冻,正是四处打草谷的好时节,此时翻山越岭渡江跨河去打千里之外的吴越,南人以为咱们都是傻子吗?

耶律阮也大为困惑:请陛下发兵征伐吴越……南唐横在中原与吴越之间,大军南下,吴越固然不安,南唐却更是首当其冲,须臾之间,未必能奈何的了吴越,收拾南唐的淮南州郡却未见得不成,假道伐虢的故事,这些南朝儒生耳熟能详,徐铉上这么一道表章,便不怕咱们顺水推舟?

耶律屋质开口道:掩耳盗铃罢了!

耶律德光的目光看向了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轻轻抖着手中的表章:徐某根本没指望陛下真的能挥师南向!

他冷笑道:这是南唐自家想着对吴越动手,预先在陛下这里站个地步,借着钱弘俶刺张彦泽一案,试探一番陛下的心思;唐吴之间,唐强吴弱,吴越历来事大,奉中国以制南唐,如今钱家当众忤逆了陛下,等于是断了吴越的北方之援,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一旦吴越灭国,南唐在南边便是一家独大,无论谁为中国之主,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南唐,江宁,皇宫勤政殿内,烛火摇曳。

南唐天子李璟坐在丹墀之上,宋齐丘、周宗、冯延巳、冯延鲁、陈觉、魏岑、查文徽、韩熙载等重臣近臣身着朱紫,头戴朝冠,侍奉在丹墀之下。

须发皆苍的宋齐丘大声道:这是天赐良机!

这位老丞相手中拄着拐杖,站在大殿中央侃侃而谈。

宋齐丘:钱家小儿坐领江东,根基未稳,如今又忤逆北朝,失了钱婆留以来结中国以自保的根本,内外交困,张皇失措,陛下当整肃军马,克期破敌,一统江左,正其时也!

周宗却躬身道:北国大兵压在大梁,江宁以北,淮南之地,三个月来流民增了何止百万?寿州的刘仁儋前日送入枢密的军报上说得明白,连下蔡、颍上诸县都有契丹远探栏子马出没,打草谷打得天怒人怨,涂炭之音隔州相闻;吴越亦大国,朝廷若要伐灭之,必发倾国之兵……大军一旦南下,则江宁之安危,便系于契丹主一念之间了……

韩熙载出列躬身:周相公,老相国建策只说发兵,却并非灭吴!

周宗立刻反问:若不为灭吴,南面诸州郡,几十年来往来牵扯日久,今日大军过去得来,翌日大军回师,吴越必要反噬,往还几遭,于朝廷并无好处,却累及百姓流离于兵祸,于国于民,皆蒙其害……

宋齐丘轻蔑地看了眼前这个老对头一眼,哼了一声。

宋齐丘:君太有桥公之风,养女儿是好样的,论及兵事却是糊涂,老夫只说伐吴越,何曾说要拿下杭州了?

周宗愕然无语。

宋齐丘仰着脸望着坐在丹墀之上的李璟。

宋齐丘:君太所言,吴越大国,即便是起倾国之兵,须臾间亦不可得,老臣亦深以为是;故老臣所议,非是杭州越州,乃是福州!

周宗瞪大了眼睛:福州?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思政堂内,吴越国文武公卿深夜议事。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的正座上,胡进思、元德昭、吴程、仰仁铨、钱弘倧、程昭悦等公卿大臣侍立在丹墀之下。

元德昭:就是福州,契丹军据京师而望中原,河南州郡无可战之兵,淮南寿州、光州、濠州、楚州一线之兵必不能轻动,江宁若图我,须起举国之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契丹灭晋,兵威正盛,李璟焉得不虑?倒是趁火打劫,挥兵直下西南,图谋福州,才是正理。

钱弘佐听了,转过脸看向仰仁铨。

仰仁铨躬身道:元相公所言,乃兵家正道,臣亦深以为是!

钱弘佐:孤的弟弟在京师做下此等大事,有人上表说他误了邦交,触怒大国,有违祖训,牵累国家百姓,罹患兵灾……

吴程大怒道:此何言也?九郎君于大殿之上,手刃奸贼,为我华夏衣冠张目,京师人等,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小民黎庶,谁人不感之敬之?吴越有义士,则中国声威不坠;上表谤言者,今日之小人,乱世之国贼!

胡进思笑了笑:九郎这番折腾,倒是越过了先王,恍惚有老王年轻时之意气风采……

钱弘佐听了,淡淡一笑。

钱弘倧站在丹墀之下,微微皱了皱眉。

汴州,大梁城,御史台。

台院的正堂南北两侧的大门都被卸了下去,临时用木头钉上了栅栏,只剩下西侧的小门出入。

清冷的月光照在正堂地面的青砖之上,映出窗格的影子。

正堂里的桌椅都被搬到了一边,只有墙上挂着的獬豸图形没有被移动。

大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红木雕工漆染的大床,幔帐低垂。

钱弘俶穿着睡衣,侧躺在大床上,闭目假寐。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隐隐还有微弱的人声。

钱弘俶睁开了双目,眉头微微蹙起。

牢头:这本是咱们台院正堂,台端大中丞平日问案的所在……

一盏灯笼提在手中,发出温暖的光芒。

两只穿着官靴的脚走在前面,穿着一双细长软靴的脚走在后面。

穿官靴的是男人,穿软靴的是女人。

依稀可以分辨,那说话的男人,似乎正是牢头。

牢头:台里的牢房都是一般的湿冷阴暗,开封府的小官人又催促得紧,一时间也赶不及建新监房,院子里最着阳的房子便是这间正堂,左右如今朝廷都没了,台里连个监察御史都不见来,这便将司空移到了此处来歇息……

钱弘俶翻身坐起,撩开了幔帐。

一盏灯笼在正堂外面闪烁着昏黄的光晕。

牢头取下一块木头,将正门口让出了一个可一人出入的空隙来。

孙太真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钱弘俶穿着睡衣下了地,呆呆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泪眼盈盈,望着钱弘俶胡子拉碴的脸,隐隐有抽噎之声。

钱弘俶缓步走上前去,轻声问道:他们还当真将你送进来了?

下一刻,孙太真扑进了钱弘俶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钱弘俶手忙脚乱,轻轻抚着孙太真的背,轻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正堂外,牢头悄无声息地将木条合上,倒退着步子退了下去。

相国寺东,街道之上,一片冷寂。

黑暗中,一簇簇燃烧的火把闪着光芒。

一支侍卫亲军的兵队沿街巡逻,自西向东而行。

赵匡胤穿着小卒的装束,走在队尾倒数第二的位置。

在他的身后,郭荣也穿着侍卫亲军兵卒的装束,跟在队尾,眼睛也不看四面,只顾低着头走路。

队伍经过一处巷口,赵匡胤闪身脱离了队伍,走进了巷子。

郭荣跟着赵匡胤的身形,快步进了巷子。

巷子内,一盏挂在门边的灯笼上,依稀是一个“冯”字。

令公府窄小的角门处,敲门声自外响起。

一名年迈的老仆上前打开了门。

赵匡胤闪身进来,郭荣跟在他的身后。

赵匡胤反手帮着老仆将角门关上,上了门闩。

老仆低声道:客人随我来。

郭荣和赵匡胤跟在老仆的身后,穿过庭院。

书房之内,案子上点了一盏孤灯。

书案上放着各种文牍奏状,以及笔墨纸砚。

冯道提着一支笔,伏在案子上在一份奏状上做着批注。

他的面色青灰,带着浓重的眼袋。

郭荣自书房外走了进来,赵匡胤转身站在门外,不敢近前。

郭荣一躬到地:下官郭荣,拜见令公!

冯道没理会他,认真地在奏状上批注着。

郭荣不敢起身吗,便那么躬着身站在一侧。

冯道批完了这份奏状,将奏状合上,小心翼翼放在一边,然后又拿起一份新的奏状。

冯道:坐罢!

郭荣这才直起身,低声道:下官不敢!

冯道仔细阅读着奏状,口中道: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诚挚地道:第一件事,是为了钱家九郎,虎子是性情中人,不知朝政之诡谲,不晓人心之险恶,于大殿之上慨然挥刃,全然不计自家得失安危,令公大德,救得他的性命,是全了下官与他的恩义,下官代晋阳诸公,谢过令公!

冯道冷着脸打量着手中的奏状,提起笔来,随口问道:虎子是其小字?

郭荣点头道:正是,虎子年纪尚幼,未有表字。

冯道认真地在奏状上做着批注:此事轮不着你来谢,更轮不着晋阳那些人来谢……说第二桩事罢!

郭荣:第二件事,请令公拖住契丹主!

冯道的笔锋微微一顿。

郭荣:元正日已过,眼见着便要立春,是走是留,契丹主犹疑不决,张彦泽已死,杜令公远在邺都,心中定生嫌隙,此时便是契丹主召他前来,他也未必肯来,然则若是契丹主月内便离开京畿,回师河北……

冯道一面在奏状上写着蝇头小楷,一面打断了他的话。

冯道:你是要老夫向契丹天子称臣?

郭荣怔了一怔,撩开袍子跪倒下来。

郭荣:此事非令公不能为之,还请令公为天下计,忍辱负重,下官代天下人拜谢令公……

冯道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他一面批注着,一面轻飘飘地说道:老子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老夫不是社稷主,亦不是天下王,便是受些屈辱,也不用你来谢我!

郭荣踯躅着,斟酌着言语。

冯道继续批注着,悠然开口:第三件事,阻杜重威来汴,是吧?

郭荣抬起头,望着冯道的侧脸。

郭荣:正是……契丹主与杜令公嫌隙已生,只是事有万一,若契丹主将虎子槛送邺下,交予杜令公处置,再以大位相诱,说不定便能将此事弥合过去;为中国计,为黎庶计,还请令公周全一二!

冯道停住了笔,将笔撂在笔架上,转过头来,望着郭荣的眼睛。

冯道温声问道:北平郡王……太原令公……刘知远……他愿意担当起……这个天下了吗?

郭荣昂着头,望着冯道,咬着牙道:刘令公筹谋广大,计议深远……下官不敢妄言!

冯道笑了笑:你呢?

郭荣愕然。

冯道:此时此刻,就在这汴京城里,你愿意担当起……这个天下吗?

郭荣的目光中,闪过一阵慌乱。

冯道:要救下钱家九郎,拖住耶律家天子,阻杜重威来汴,老夫只须做一件事便够了。

他盯着郭荣的眼睛:将你这个晋阳细作一条索子捆了,送进大宁宫去,献与契丹人做投名状!

冯道:为了九州生民,为了天下黎庶,你愿意去死吗?

郭荣浮动的心思渐渐沉凝了下来,他轻声道:下官不敢比桑相公和虎子,但若只有下官一死才能助得令公行事,郭荣这颗头颅,令公拿去便是!

冯道点了点头:你去吧!

郭荣困惑地站起身来:令公这是答允了?

冯道点了点头:是,不过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刘知远!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是为了桑国侨和钱家九郎!

街道之上,郭荣与赵匡胤并肩而行。

郭荣一路上沉默不语。

赵匡胤:你要见令公,如今也见过了,也该出城北返了吧?

郭荣轻声道:元朗……

赵匡胤:嗯?

郭荣:你愿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问了出来:替我走一遭晋阳吗?

赵匡胤愕然站住。

赵弘殷府。

庭院深深,月色如洗。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二人走在庭院中。

赵弘殷低声问道:他不肯离京?

赵匡胤:他说,冯令公甘冒大险,九郎还在狱中,这个时候离京别走,此生无颜再入宣阳门!

赵弘殷摇了摇头:幼稚。

赵匡胤:阿爹……儿子该去吗?

赵弘殷回过头,看着赵匡胤:你想去吗?

赵匡胤低下头看着脚尖,没说话。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明白了。

他顿了顿:你想过没有,若是冯令公和郭荣都坏了事,邺下的杜重威早一步得了京师,你又当如何自处?

赵匡胤抬起头:阿爹毕竟还在京里,想必有自保之道!

赵弘殷不动声色:若是你向刘令公称了臣,你爹我向杜重威称了臣,又当如何?

赵匡胤默然无语。

赵弘殷摇了摇头:大郎,你要记住,乱世无父子,有朝一日,若你我父子疆场对阵,万万不可心软!

说着,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

赵匡胤站在庭院中,怔怔望着父亲的背影,百感交集。

赵匡胤换了一身便服,背上背了一个背囊,在冯道书房前踌躇不前,神色中有些迟疑,又有些不安。

老仆自书房内出来,躬身向他行礼:令公唤官人进去!

赵匡胤向老仆还礼,定了定神,迈步入了书房。

赵匡胤单膝跪在冯道面前。

冯道依旧提着笔,批阅着书案上那似乎永远批不完的牒状。

他头也不抬,语气中透着疲惫,却带着几分温和与亲近。

冯道:因何去而复返?

赵匡胤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闷:特来向令公辞行!

冯道依旧不抬首看他,口中话语依旧温和亲近。

冯道:太原居北地,风沙大,比京师冷,多带几件衣服……

赵匡胤一肚子话,却被冯道堵住问不出来,跪在地上,不知如何开口。

冯道批完了一份牒状,又换了一份批阅,依然不抬头。

冯道:还有事?

赵匡胤想了想,自袖口抽出了一叠写满了姓名职阶的白纸来,双手举过头顶。

赵匡胤:城外鏖战十日,计一千三百三十六人有斩首野战之功,依制当叙功,其中三百一十二人该赐官身,三十六人当进为小使臣,另有石守信、李继勋、杨光义三将,议功该进为诸司使……

冯道依然不抬头:嗯。

赵匡胤:李继勋当晋崇仪副使,石守信当晋东染院副使,杨光义当晋供备库副使……

冯道:嗯。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另有伤残者五百七十八人当抚,赐银五两、绢五匹、钱十缗、粮百斤、寒衣二领……

冯道终于抬起了头,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最后说道;战殁殉国者……八百八十六人,当访其家人妻子,厚恤之——现已造册具名,呈予令公。

冯道搁下笔,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赵匡胤身前,伸手自他手上拿过了那叠白纸。

他看着赵匡胤:百人为一都,五都为一指挥,五个指挥为一将,此战你麾下有十个指挥,便是两个将……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知何为将道?

赵匡胤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临阵有勇,用兵有谋,执法惟公,善抚士卒!

他俯下身,轻声问道:可知军中一粥一饭,一缁一麻,由何而来?

赵匡胤愣住,讷讷不言。

冯道:朝廷赋税,分为夏秋两税,夏赋上田一亩税六升,下田一亩税四升;秋赋上田一亩税五升,下田一亩税三升,除此之外,每岁还要征丁税、户税和青苗地头钱……这还只是朝廷三司要征的,下到州县,还有间架钱、除陌钱等名目,林林总总,杂项不下十余类……

他淡淡一笑:这京师之内的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

冯道轻轻叹息了一声:天下汹汹,已有百年,卒伍频兴,旌节滥授……九重内有石氏这般不堪的天子,庙堂上有冯玉这样怯懦的公卿,军中也有张彦泽这等吃人的太尉,终日食用民之膏血犹嫌不足,还要吃他们的肉……

他顿了顿:你说得不错,为将之道,要有勇,要有谋,要执法公明,要善抚士卒……

他看着赵匡胤:还要知晓民生之不易……

他站直了身躯,轻声道:你父子久在军中,终有一日,你也会做太尉……

冯道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乱世存身不易,天子不堪为君之道,公卿百官不能守为臣之道……

他悠然而叹:但愿你能守住这为将之道。

并州,晋阳城,进贤门。

城门外站着一队河东军卒,检视往来出入人等。

赵匡胤牵着一匹马,来在了进贤门前。

一名军校上前拦住了他:且住!

赵匡胤站住,伸手入怀,掏了一块腰牌出来。

正是郭荣那块“河东番汉马步军孔目”的腰牌。

军校愣了一下,退后一步,转过身跑到带队的官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官佐看了一眼赵匡胤,走近前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块腰牌。

官佐朝着赵匡胤躬身行礼:贵官随我来……

赵匡胤愣了一下,却听那官佐说道:这个时辰,郭太尉当是散衙未久!

一座高大的衙门耸立在街道尽头。

“河东节度使司”的匾额牌坊高悬。

衙司四周,披甲亲军戒备森严。

那名将佐带着赵匡胤,来在了牌坊之下。

两名披甲亲校上前,验看赵匡胤的腰牌。

亲校甲:贵官可有兵刃在身?

赵匡胤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刃,交给亲校甲。

亲校甲:北平王军令森严,太尉以下官弁,入衙要例行搜检,贵官莫怪!

赵匡胤点了点头,抬起手,解开外衣。

亲校甲:小人得罪了!

说着,两人开始搜检赵匡胤的身上。

棋盘街,河东节度使司,番汉马步军都孔目房。

郭威坐在书案之后,案子上摊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旁边还散落着两个半个装药的蜡丸,郭荣的腰牌就放在郭威的手边。

赵匡胤半跪在桌案前,垂首不语。

郭威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后颈上刺着一只青雀刺青。

郭威很快看完了信,他的手指轻轻在案子上敲击着。

郭威:你便是赵匡胤?

赵匡胤沉声道:是!

郭威冷着脸:侍卫亲军的赵大迷糊是你爹?

赵匡胤愣了一下,苦笑道:家父在侍卫亲军任职,名讳上弘下殷!

郭威:你母亲姓杜?

赵匡胤有些惊愕,抬起头看了郭威一眼。

赵匡胤:是!

郭威:你外祖是前朝赠太师杜爽,外祖母范氏,你没成人的长兄名字叫做光济……

赵匡胤张大了嘴,望着郭威。

郭威突然问道:书信上说,张彦泽当朝太尉,积年的宿将,在大朝之日被一弱冠少年持刃刺死,如此荒唐的话本,你是如何编出来的?

赵匡胤再度愕然。

郭威手指敲击着案子,不等赵匡胤回答,便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吴越钱氏与张彦泽无冤无仇,何以要当殿杀他?

汴州,大梁城,御史台,台院正堂。

正堂之内,烛火通明。

屋子里足足安置了六个烛台,每个烛台之上有六根蜡烛,相当于点着三十六根蜡烛。

床榻前的案子上摆满了整整二十多个杯盏盘碟,荤素十几样菜肴,六壶滋味各不相同的果酒。

孙太真给钱弘俶斟着酒。

孙太真:真受不得你,坐监比坐衙还要奢靡惬意……

钱弘俶嘴里嘟囔着:这里本来也是衙,还是朝廷里一等一的大衙门,御史台啊……纠劾百官,肃正朝纲……丽竟门外肃政台,武皇时候,那是文武公卿闻之色变的地方……

孙太真抬起眼看向外间:有客来了……

钱弘俶愣了一下,转过身望向门外。

却见牢头再次小心翼翼取下了木条,然后小胖子吕端引着郭荣从门外进来。

钱弘俶望着郭荣,轻轻叹息了一声。

郭荣看着钱弘俶面前案子上的珍馐美味,啧啧称奇。

郭荣:自有天子诏狱以来,九郎怕是最嚣张的钦犯了!

郭威依旧坐在案子后面,赵匡胤跪伏在书案前。

赵匡胤:末将职分卑微,不得上殿,实在情形,也未曾亲眼得见,只是听家父提及,实在是张贼恶贯满盈,欲其死者何止九郎一人;其实仔细想来,当时大殿上乱做了一团,人也未见得便是九郎所杀,只不过刀子是九郎带进去的,他便背了这个罪名罢了……

郭威哼了一声:这还像点话,你父亲也是世家子弟,上过阵见过血的,手下好歹也带着几千兵马,说出去也要称一声太尉了,却让一个南面来的小孩子当殿亮了刀子,大梁城里,便没有好汉子了吗?

赵匡胤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但郭威言语辱及父亲,却又不能不答。

他仗着胆子,昂起头来,看着郭威道:刘令公与太尉据河东,麾下军马何止千万,却也不曾见得挥师南下救援京师;末将父子虽然不才,却也在张贼兵威之下,血淋淋厮杀了整整十日,阻叛军于宣阳门外……

郭威打断了他的话:封禅寺,对吧?

赵匡胤又是一愣。

郭威:带着侍卫亲军出来的那班废物,能在张彦泽手下走上十日不落下风,你这娃子年纪虽小,论及本领,倒是比你那无用的爹要强些!

赵匡胤苦笑不已。

郭威看着赵匡胤难看的脸色,突然一笑:傻小子……你爹比你聪明!

他淡然道:他这一遭……却是押对了宝!

钱弘俶与郭荣对面而坐,孙太真在一旁斟酒侍奉。

郭荣端着酒杯,望着钱弘俶:九郎这一番,算是替吴越钱氏,押对了宝!

钱弘俶轻轻哼了一声:死了这么多人,便是为了一个宝局吗?

郭荣喝了一杯酒,带着几许感慨:天下如棋,天下如局,我辈活在这个世道下,除了一局局赌下去,原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钱弘俶伸了个懒腰:我一个平日连文书都懒得看的小子,天下事,与我何干?

郭荣盯着钱弘俶的眼睛:吴越国难道不在这个天下里?

钱弘俶笑了一声:吴越国主是我家王兄,我虽挂了个衙内都指挥使的差事,不过循例而已,军国大事,是从来不肯与闻的;大梁城中谁做天子,与我一个闲散藩子又有何干系?刘令公也好,杜令公也罢,京师乱成了这个样子,总归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天塌下来大个子顶着,我一个只知道打渔算账的小子,便是连君贵兄也算进去,怕是都轮不到我来操心这个天下……

郭荣站起身,从孙太真手中取过酒壶,亲自给钱弘俶斟了一杯酒。

郭荣:九郎不愿向刘令公称臣吗?

钱弘俶:我说了啊,吴越的事情,轮不到我做主,便是称臣,也是我六哥七哥来称,轮不到我来称!

郭荣给自己也斟上了酒,笑吟吟道:令兄称臣,此事已由水丘使君代行了!

钱弘俶愣了一下,笑笑:那你为何还要来寻我?

郭荣端着酒杯,抬起眼望着钱弘俶。

郭荣:因为吴越是吴越,九郎是九郎!

钱弘俶一怔。

郭荣:天子逊位,迄今已有月余,太原方面,刘令公迄今未肯称帝,九郎可知是为了什么?

钱弘俶想了想:兵马不够多?粮秣不够丰裕?

郭荣淡淡摇头。

钱弘俶:契丹兵强势大?

郭荣继续摇头。

钱弘俶凝眉,却又一笑:他称不称帝,与我何干?

郭荣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郭荣:刘令公迄今未敢称帝,一来是不知冯令公的谋划,二来嘛……是未得天下人心……

钱弘俶:冯令公的谋划,我多少知道些,天下人心,却又是什么东西?

郭荣看着钱弘俶,似笑非笑缓缓摇头。

郭荣:天下人心……不是东西!

钱弘俶:是声威?是名望?

郭荣连连摇头。

郭荣:水丘使君代令兄举吴越十二州之地十余万甲士向刘令公称臣,声威不可谓不盛,然则这些……却比不上九郎你的一句明白话!

钱弘俶啼笑皆非:我?哈?

郭荣看着钱弘俶:你还道你是原先的九郎吗?

钱弘俶莫名其妙:难不成坐了一个月监牢,我便不是我了?

郭荣叹息道:你杀了张彦泽……

钱弘俶反问:那又如何?

郭荣:桑相公殉死开封府,又是为了什么?

提到桑维翰,钱弘俶神情严肃了起来。

钱弘俶:为了天下人心?

郭荣轻轻点头:桑相公殉死,是要让契丹主知晓天下人心向背,要让契丹十几万大军明白,中原士民,与杜重威张彦泽这等残民虐主之贼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九郎当殿怒斥契丹天子,手刃张彦泽,为桑相公报了仇,为楚国夫人报了仇,为京师十万军民报了仇……

郭荣看着钱弘俶的眼睛:桑相公死了,你还活着……

他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碎瓷片扎得手心一片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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