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一字一顿地道:所以……现在……你便是……天下人心!
河东节度使司,白虎节堂之外的庭院中,上百名河东番兵戒备森严。
几十盏灯笼和十余支火把将庭院内外照得灯火通明。
张永德身披甲胄,腰挎横刀,率领二十名亲卫牙兵在庭院中巡视。
帅府大堂的正门紧闭。
一块匾额高悬于正门门楣之上,上书三个大字——白虎堂。
赵匡胤跪在门廊之下,闭目不语,对于身周环伺的兵丁将佐看都不看一眼。
张永德偏过头,仔细打量着赵匡胤的背影。
那封由赵匡胤自京师带来的书信摆放在帅案之上。
帅案两侧陈列着全套节度使仪仗。
须发花白的刘知远穿着一件紫色的公服,戴着一顶武士匝巾,端坐在帅案之后。
偌大的白虎节堂内空空荡荡,除了刘知远之外,只坐了郭威、苏逢吉、苏禹珪、史弘肇、杨邠、王章六名心腹重臣。
史弘肇轻轻抚着唇边的胡须道:文仲家小乙是个精细人,若是没有说动冯令公的十分把握,断然不肯出此大言!
苏禹珪沉声道:张彦泽虽已伏诛,杜重威却还坐镇邺下,虽说是嫌隙已生,却是形格势禁之故,一旦明公竖起义旗,只怕契丹主再不情愿,也要拿出些手段来安抚杜某……
苏逢吉断然道:决大事岂能瞻前顾后?汴京局势一夕数变,冯令公手上毕竟没有兵,能做到如今地步,已是意外之喜;大王坐拥河东十二州军马钱粮,带甲十余万,若是等到京师那边见了分晓再去摘果子,岂不为天下人所笑?
杨邠反驳道:军国大事不是儿戏,十万契丹兵压在东面,一举一动都要谨慎小心,若是再加上杜某的五万魏博兵,河东之地自保尚且不足,何以言进取?
听着群臣议论,刘知远面上神色不动,微微侧过头去看王章。
刘知远:度明,军资如何?
王章闷声闷气答道:代州、忻州、潞州、仪州、泽州十六路军仓,积赁粮谷一百三十六万斛,诸军并发,可支应三个月;算上府库存粮,还能再多支应一个月。
刘知远的目光移向坐在下首位置的郭威:文仲,敌情如何?
郭威:东面望都关和蒲阴径守军换防,由皮室军换成了黑山阻卜,倒是正对邺西的滏口径增兵两千七百,算算时间,正好是张彦泽死后七日,带兵官是王清,到防第一日便送来了靖难军太尉宋彦璋的手书,向明公输诚!
史弘肇立刻问道:他愿为内应,倒反邺都?
刘知远笑了笑:杜重威是积年老将,须不是三岁孩童,这是人心,不是军事!
郭威点了点头:明公说的是;宋某的说辞,听一听也便罢了,做不得真;反倒是飞狐、蒲阴这两路;皮室军换成了阻卜生番,是件大事!
杨邠:换防的皮室军,调去了何处?
郭威只简简单单回答了三个字:打草谷!
白虎堂内的众人齐齐精神一振。
苏逢吉起身施礼:大王,大计可图!
刘知远却没理会他:文仲,你接着说,东面说完了,北面呢?
郭威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耶律挞烈是个难相与的,自灰水河以南立营以来,约束部众,严禁草谷之事,辕门外的脑袋挂了倒有七八十;广设侦骑,远探栏子马一直撒到了神武、西径等县之南,代北诸县一日数惊,咱们的斥候番子过不去,雁门关之外,两眼一抹黑……
刘知远静静地听着,众人也从方才的激动情绪中渐渐沉寂了下来。
身形消瘦,面带风霜之色的刘崇身着轻甲,大步来到了庭院之中。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白袍的弱冠少年。
张永德上前,拦住了刘崇,躬身施礼:永德见过太尉!
刘崇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永德,面容冷峻,也不说话,伸手入怀,掏了一面鱼符出来。
张永德恭恭敬敬接过鱼符,仔细查验明白,双手恭恭敬敬奉还。
他并未立刻让开路,而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刘崇身后的白袍少年。
刘崇:这是步军司新任斥候押衙刘继业,也是某新收的螟蛉义孙,有北面紧急军情,禀告大王!
张永德不卑不亢应道:职责所系,还请太尉见谅!
刘崇回过身看了刘继业一眼。
刘继业会意,从腰下摘下了自己的腰牌,递给张永德。
张永德查验清楚,将腰牌还给刘继业,这才转身挥手:开门。
白虎节堂的大门打开,刘崇阔步昂然而入。
刘继业一步不落紧跟在张永德身后。
一直闭着眼睛的赵匡胤恰与此时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了刘继业一眼。
刘继业却没有看这个跪在节堂之外的长大汉子,跟在刘崇身后,走进了节堂。
正门缓缓关闭,赵匡胤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崇坐在下首位置,刘继业单膝跪在堂下,正在仔细禀报军情。
议事开始以来一直好整以暇的刘知远第一次动容,右手单手摁着帅案,身子前倾,脸上的神色凝重肃然。
刘知远:耶律挞烈不在营中?
刘继业:禀令公,是!
刘知远冷着眼打量着跪在堂下的这个娃娃,寒声发问。
刘知远:你由何而知?
刘继业沉静地道:亲耳所闻!
这回答令白虎堂内的重臣们纷纷讶异起来。
刘知远皱起眉头,看了坐在下首的弟弟一眼。
刘崇面上的表情依旧如前般冰冷木讷,开口带着金石之音。
刘崇:这小子扮作奚奴,在灰水河大营中盘桓了月余!
郭威顿时生了意趣,看向刘继业的目光中带了些许炽热。
郭威:你会说奚语?
刘继业抬起头看了郭威一眼,平静地答道:回禀太尉,末将出身边地,北面的番话,自幼便说惯了!
郭威追问道:都会说哪些番话?
刘继业:党项八部的羌语、契丹话、奚语、黑山阻卜,都能说些。
郭威精神一振,正欲再问,却被苏禹珪温言阻止:文仲!
郭威一笑:这等人物,在步军司做番子,却是大材小用了!
刘崇看了一眼郭威,简短说道:他是麟州杨弘信长子,府州的折三郎拿了去做女婿的,并非寻常番子!
郭威微微颔首,他看着刘继业:耳听为虚,你如何知晓真伪?
刘继业答道:末将亲眼见得上京来使,故而知道是真!
郭威:你怎知来人便是上京来使?
刘继业答道:来的是萧思温本人,早先曾为使往来麟、府之间,末将认得他!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相顾皆有喜色。
连刘知远本人都点了点头:赏他个副都虞候!
史弘肇笑道:这等大功,便是都虞也赏得!
几个人看向史弘肇,齐齐皱眉。
郭威含笑望着刘继业:还不谢过大王恩典?
刘继业却不看众人,转过脸去看向刘崇。
刘崇微微颔首,刘继业这才叩首:末将谢过令公恩典!
刘知远平静地道:下去吧!
刘继业起身再行一礼,倒退着走了三步,然后回身,大步走出了门去。
他刚刚出去,苏逢吉便起身道:大王,大事可定了!
杨邠也点头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史弘肇:南面死了张彦泽,北面走了耶律挞烈,这若还不算气运,还有什么算得气运?
刘知远却不理会他们三个,望向郭威:萧思温亲来灰水河大营宣走了挞烈,是上京城里出了大事?
郭威道:隔着上千里,猜事情是万万猜不中的,猜人却极容易!能一道文书便将挞烈这等重臣大将宣走的,举凡契丹国中,也不过二人而已,一个如今在南面的京师徘徊犹豫,那便只剩下一个!
苏禹珪:应天太后述律氏!
刘知远沉吟着,问郭威:先往京师派个人回去!
郭威沉吟了一下:以观人心?
刘知远点了点头:向契丹主称臣!
众人齐齐愕然。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崇政殿。
耶律德光坐在御座之上,一只手捂着腮帮子,看着面前书案上的一道文书发愁。
耶律阮:太后这是对陛下迁延不归不满!
耶律德光:他想朕了不叫朕回去,反倒将挞烈抓回上京去坐冷板凳,焉有是理?这一个一个的,便不能好好说话吗?
说话间,一名宫卫亲军自大殿外端了铜盆进来,铜盆的边缘搭着白色汗巾。
耶律屋质走上前,取下汗巾在铜盆内洗涮,然后拧干了水。
他拿着汗巾走上丹墀,将汗巾递给耶律屋质。
耶律阮:宫帐南下之日,太后与陛下有言在先,以六个月为限,无论战事胜负,宫帐都要班师回上京去;如今陛下在大梁流连迟疑,太后鞭长莫及,便只能将云州的挞烈调回上京,这是提醒陛下,该北归了。
耶律德光接过汗巾,捂住右侧的脸颊。
耶律屋质沉声道:若只是太后惦念陛下,于大局并无干碍;若是皇太弟有了别样心思,事情便有些麻烦了!
耶律德光阴沉着脸,低声道:若无太后做主,奚隐自家未必有这样的胆子!
耶律屋质躬身道:南朝大事已定,臣请陛下回师!
耶律德光沉着脸不说话。
耶律阮低声道:大梁这边,终归要留下一个能做主的,难不成真要从了魏王心愿?
耶律德光回过脸看着耶律阮:兀欲,你想留下来吗?
耶律阮急忙躬身答道:臣无此心,请陛下另择贤明!
耶律屋质:陛下若不欲立杜某,太原刘知远便是不二之选,臣请陛下速做裁断,以安中外疑惧!
耶律阮见他又提此事,苦笑道:便是恩赏金华银枕,也须选个想睡觉的,如今太原那边连道称臣的表章都未曾过来,急吼吼宣立刘氏,倒仿佛国朝的天子名位一文不值,求着他做一般,陛下与胜朝的颜面何存?
耶律屋质还没说话,那边张砺脚步匆匆,自大殿外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道表章,神情中带着几分惶急之色。
张砺:陛下,太原使节河东节度支使王峻,奉北平王刘令公钧命入京,向陛下奉表称臣,在明德门外候诏!
政事堂内,望着叉手站在堂下的赵弘殷,范质难抑心中惊愕,不由抢在冯道之前问出了声来。
范质:王秀峰在宣阳门外?
冯道却不动声色追问了一句:苏元锡(即苏禹珪字)和郭威没有亲来?
赵弘殷歉意地看了范质一眼,答道:使团一行以王支使为首,不曾见有苏观察和郭太尉!
冯道点点头,平淡地道:知道了,你去吧!
赵弘殷躬身施礼,退了出去。
冯道低下头来,继续看案子上的文书。
范质:令公,北平王这是……
冯道看着文书上的字样,随口说道:假的,不必理他!
馆驿东院,郭荣坐在水丘昭券和孙本对面,面露苦笑。
郭荣:刘令公若真有称臣之意,来的应该是观察相公或是家父,如今只来了一个秀峰叔父……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
孙本困惑地问道:既是不愿称臣,为何又要大张旗鼓遣使前来呢?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郭荣:投石问路,收拾人心!
郭荣轻轻摇头:京师人心在冯令公,在九郎……
出去打探消息的刘彦琛一步跨了进来。
刘彦琛:太原使臣出宫了……
水丘昭券看了刘彦琛一眼:可有诏命?
刘彦琛:太原令公加太师、封晋王,永镇河东!
孙本不由自主看了郭荣一眼。
郭荣微微叹息了一声。
馆驿西院,李元清向徐铉低声禀报。
李元清:契丹主赐了太原使节一条藤杖。
李从嘉眨着眼睛,迷惑地望着李元清。
徐铉微微点头:那不是赐予王某的,契丹国礼,置于越以比三师,执藤杖以立朝堂……
他顿了顿:拿我的名刺,备下一份厚礼。
李元清皱起眉头。
徐铉深吸了一口气:张彦泽死,太原称臣,杜重威没机会了……
汴州,大梁城,河东宅集使司,正堂。
王峻身着裘衣,坐在火炉旁。
郭荣一身青衣小帽,站在一侧。
一名随从自外间进来,躬身施礼:使君,秦国公府遣人来拜!
王峻烤着火:知道了,下去吧!
随从退下。
王峻:冯令公到底是如何想的?
郭荣:主上决意起兵了吗?
王峻转过头看着郭荣:这是你当问的吗?
郭荣冷然道:这是冯令公问的!
王峻皱起了眉头:起兵如何?不起兵又如何?
郭荣:若主上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便不必问冯令公如何想!
王峻沉下了脸:在京这些日子,你的胆子倒是大了许多……
郭荣:倾颓末世,有人苟且保身,有人舍生取义,有人坐观成败,叔父以为,人心当在谁处?
王峻轻轻摇头:天下大事,哪有如此轻易?
郭荣轻声问道:有那么难吗?
王峻斥道:你懂得什么?河东十二州郡,百万军民,性命呼吸,皆在大王一念之间,兹事体大,岂得轻忽?
郭荣:叔父入京称臣,可知如今京师诸公的心思?
王峻轻轻一笑:不过一日之间,公卿百官纷纷来拜,昔日便是主公在朝,也无这等煊赫威风,契丹主以于越之礼待主公,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郭荣沉声问道:天下人在何处?
王峻瞥了他一眼。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叔父,天下人之心,只在冯令公与钱九郎。
冯道一个人坐在政事堂内,批阅文书。
耶律德光身披大氅,缓步而入。
范质起身,躬身施礼。
范质:陛下!
耶律德光没说话,静静地望着坐在堂上专注书写的冯道。
冯道书写毕一道文书,放下笔,拿起纸张吹干,随手递给范质。
冯道:晓谕开封府,于城南再设两处州棚,不要以赈济名义,天气快转暖了,河里的冰要开化了,募集青壮,以工代赈!
范质看了默然不语的耶律德光一眼,低头道:是!
范质接过文书,走了出去。
冯道起身,从案子后面走到了耶律德光面前,长身一躬:不恭了!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微微叹息了一声。
耶律德光:陪我走走!
冯道看着耶律德光,没说话。
大相国寺大雄宝殿内,香火全无,殿宇凋敝。
地面上尽是砖瓦碎木。
大殿内的血腥气和尸臭味扑面而来,黑红相间的血迹遍布墙壁和地面之上,就连正中央的佛陀金身之上亦喷溅得比比皆是。长条形的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倾倒,炉中的香灰洒了一地。
跟在冯道和耶律德光身后的耶律阮、张砺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
冯道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耶律德光四下打量着周围情状,叹息了一声:纵是在北地,佛门庙宇不似中土繁盛,太后与朕,也断不容三百年古刹受此荼毒!
冯道淡淡一笑,平淡道:释门衲子承平时受香火供奉,纷乱时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耶律德光轻轻摇头。
此时后堂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经文吟唱声。
耶律德光:寺中今日有法事?
冯道:大相国寺的门头僧人,法号唤做师行,十余万流民入城,宫城和里坊安置不下,师行和尚干犯寺规,打开了山门,让流民入寺安置,活人不下千数,自己受了维纳二十戒杖……
耶律德光肃然起敬:大和尚方有大慈悲,这位大师现在何处?朕当亲身参谒!
冯道平静地道:死了!
耶律德光愕然。
冯道平淡地解释道:乱兵入城,给假三日,四处掳掠杀人,师行挡在山门之外,不许乱兵入寺荼毒,身被刀矛二十余处,兵解了!
耶律德光默然片刻,叹息了一声:是张彦泽该死?还是朕该死?
冯道微微躬身,脸上神色依然平淡:陛下言重了!
耶律德光和冯道一行人在十几名契丹武士的护卫下乘马缓步走过街道。
街道两边,户户张幡,家家戴孝。
一名苍首老妪跪在街口,身披重孝。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火盆,火盆内烧着纸钱。
火盆之前,摆放了八块木刻的灵牌神位。
先考、先妣、先夫、长子、长媳、长女、次子、孙女……
耶律德光骑着马自老妪身前经过。
老妪对盔甲明亮的马队视若无睹,眼神空洞而麻木。
一叠纸钱随风洒起,纷纷扬扬卷袭而过。
耶律德光面色阴沉,默然不语。
耶律阮和张砺等随从人员也都不由得连声叹息。
宣阳门瓮城,赵弘殷、石守信等将弁率领守城的侍卫亲军将卒单膝下跪,侍立两侧。
耶律德光在冯道、耶律阮等人的陪同下,缓缓沿着坡道登上了城头。
赵弘殷望着一行人的背影,眼神冷淡。
杨光义低声问道:太尉?
赵弘殷摇了摇头:做好自家的事,其他的,不要多管!
耶律德光站在城楼之上,凭栏下望。
宣阳门外,靠着护城河边,几百座粥棚绵延数里。
每座粥棚前都排着长长的队列。
侍卫亲军的步军奔走其间,勉力维持着秩序。
排队的人年岁不一,各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有须发皆白的老人,有垂髫啼闹的孩童。
耶律德光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耶律阮低声问道:怕不是有十万人?
张砺低声回答:大梁城里没有十万人……
冯道看了耶律阮一眼:永康王,京畿十二县,如今只剩下陈留一座城垣还算完整,却也没有人了;天寒地冻,寒门小户没了口粮,便只能背井离乡,朝着京师来撞运气……
说罢,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方开始……
耶律德光低声问道:怎么说?
冯道看了耶律德光一眼:陛下,天气渐渐暖了,河开冻了,往岁此时,朝廷已经晓谕各州县,划拨种粮,筹措春耕……
他顿了顿:今年却顾不得了,一来是府库里的种粮,都在军士和流民的肚子里了,纵使还剩下些许,也都充作军实了;二来各处守臣死走逃亡,十二县衙署废置,没有官吏主持,纵使有种粮,也无人分发……三来……
冯道指了指城下的流民:人都到了此处,各县空空如同鬼蜮,纵使能够行政如旧,没有了人,谁去播种施肥,春种秋收呢?误了节气,这一年便不要指望着收成,眼下这些人在这里领些粥食,勉强度日,其实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两个月后,所有的存粮都吃光了,终归都是要饿死;等到夏秋之季,十二个县没了收成,若无人赈济,来年便没有什么东京汴梁了……
耶律德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反问道:令公总领大梁军政,这些难道不是令公的分内事吗?
冯道正视着耶律德光:冯道惭愧,难为无米之炊!
耶律德光皱起眉头:内外仓实,皆在令公手中,令公还缺什么?
冯道轻轻摇头:冯道不过一昏聩老朽,食不足一盏,寝不过一榻,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他们……
他大袖一拂,指着城外的流民:是天下……
耶律德光:天下……缺什么?
冯道淡然道:缺一个朝廷……一个丰年平价收粮、灾年施粥赈济的朝廷,一个春时划拨种粮、夏岁修治河工、秋月积赁仓实、冬日赈济寒室的朝廷……
他凝视着耶律德光的双目,轻声说道:此芸芸众生,菩萨不能活之,惟陛下能活之……
御史台,台院正堂。
钱弘俶身着便服,躺在靠近门窗的一把躺椅上,望着自窗外洒进来的日光怔怔出神……
孙太真蹲在一旁,将火盆中的几块银霜炭用火夹子夹起来放进手炉,然后盖上盖子,用一块巾子裹起,转身来在了窗前,将手炉放入了钱弘俶的怀中。
孙太真:想什么呢?
钱弘俶微微叹了一口气。
钱弘俶:若是此番能有命南归,我和你去岛上,做个上门女婿,好不好?
孙太真愣了一下,脸色有些羞红,带着些许恼意啐道:又说什么疯话呢?
钱弘俶却神情认真:这个天底下,想要担当大任的人太多了,有自知之明的人却又太少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乱成这个样子……我自幼便是个胆小没本事的,也不想去做郭家兄长那般肩头铸铁有担待的雄杰,生逢乱世,偏又怯懦不肯揽事,除了黄龙岛,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桃花源了……
孙太真蹲下身子,扬起脸望着钱弘俶的面庞,轻声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御史台诏狱。
耶律德光愣住了,他怔怔望着冯道:令公……这是真心话?
冯道反问:陛下能做到吗?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的面容,口中叫道:梦臣。
张砺上前一步:陛下,臣在!
耶律德光:晓谕宫帐内外,北南诸官,各详稳、惕隐、夷里堇,各帐郎君,自即日起,大河以南,不得再打草谷;各军所需,皆要计议周详明白,誊表造册,上呈宫帐决之……
张砺大声道:臣奉诏!
耶律德光:令公……这样行吗?
冯道平静地问道:强人破门而入,掳掠铢帛口粮,虐杀妇人孺子,一把火烧了屋子,拆了院墙去搭营寨,然后轻飘飘说上一声……不抢了……陛下以为……这样行吗?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令公究竟想要什么?
冯道毫不犹豫地道: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陛下有吗?
耶律德光脸色难看:朕没有!
冯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冯道与大梁十万军民,亦不能强陛下所难……可退而求其次!
耶律德光狐疑地望着冯道:其次?
冯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陛下既无谷麦种粮,拿张彦泽的性命来抵便是了……
耶律德光愣住,面上浮现出深思之色。
耶律阮脸现怒容:冯令公……张彦泽已经死了,你这是在要挟陛下……
冯道毫不客气打断了耶律阮的话:永康王……那便劳烦他……再死一次吧!
耶律阮愕然,下意识反问道:再死一次?
耶律德光眉关紧锁。
张砺却已经明白了冯道的意思,低声提醒道:若如此……邺下恐生不测之变!
耶律阮这才反应了过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望向冯道的眼神中显露出了丝丝寒意。
冯道轻轻一笑:说得也是,杜重威手上,毕竟还有五七万兵,菩萨也要避让,何况陛下?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这是令公的意思,还是太原方面的意思?
冯道叹息了一声:陛下若无心为中国之主,宫帐还是从速班师回上京去的好……
耶律德光盯着冯道的眼睛:令公还未曾答朕!
冯道平静地迎着耶律德光鹰隼般的眼神。
冯道:刘知远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志在天下的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耶律德光:令公敢保杜重威不会反吗?
冯道摇了摇头:不敢保!
他微微一笑:不过——冯道敢赌!
他看了看耶律阮和张砺。
冯道:杜某远在邺下,手握兵马钱粮,急切间或许奈何不得。冯道却身在京师,无城无兵,一介痴顽老子而已,若是杜重威真的反了……老朽这颗头颅,陛下拿去便是……
耶律阮和张砺齐齐愕然。
耶律德光怔怔望着冯道。
冯道双手负在背后,一袭紫衣,于城头之上孑孑而立,双目炯炯望着耶律德光。
冯道:陛下……敢赌吗?
开封府偏厅内停着一具棺木。
棺木的前面设了香案,香案上摆放着张彦泽的神主牌位。
大门被从外面踢开,石守信带着十几名侍卫亲军闯进了厅来。
棺木的顶子被撬开,侧翻在一旁。
一股浓重的生石灰味道和尸臭味冲天而起。
石守信掩着口鼻,上前看了一眼棺中被盐和生石灰包裹其中的张彦泽尸身。
他挥了挥手:逆犯张彦泽,正身验明,带走!
几名军士上前,将张彦泽略有些肿胀的尸体从棺材里搭了出来,当堂上了锁链。
一名军校为难地道:指挥,眼鼻都烂开了……
石守信挥手:翻过来!
几名军校将张彦泽的尸身翻过来搭在了抬床之上,将其身上穿着的绛纱袍和皮弁冠剥了下来。
大梁城御街之上,人潮涌动。
街道两侧挤满了大梁民众,侍卫亲军手把着手拉出了两道人墙,方才在宽阔的御街上留出了一道一辆车行进的通道。
一辆驴车在二十名侍卫亲军的扈从之下缓缓南行。
驴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张彦泽的尸身俯卧在稻草之上,一动不动。
街道两侧哭骂声震天,人声鼎沸。
各种各样的物事自街道两侧扔向了驴车之上。
石块、瓦钵、腌菜、碎砖、木棒……
车子在御街上行进了不足一里,张彦泽的尸体已然被各种“暗器”砸得一片狼籍不成模样……
杨光义骑着马走在前面,一面走着一面宣读着张彦泽的十二大罪。
杨光义:贪鄙好财乃掠黎庶,酷烈擅杀以害士民……罄南山之竹,不足以彰其罪……尽东海之波,未得能盈其恶……槛送北市……明正典刑……
随着驴车缓缓前行,周围的人声越发喧沸。
明德门城楼之上,冯道与范质披着大氅手扶垛口,望着御街上那喧沸的一幕。
范质不由得苦笑道:一个人居然能死两次,《吕氏春秋》言晋人掩耳盗铃,范质今日方知所言不虚……
冯道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两次,只有一次!
范质看着冯道的侧脸:令公……
冯道:张彦泽乃是契丹天子颁下明诏,明正典刑,大梁军民,皆是见证!昭昭史册之上,也会这样记述……
范质叹息道:可惜了钱家九郎的一腔忠勇!
冯道淡淡一笑:乱世人命卑贱,活着……比什么都好!
范质低声问道:要赦他出来吗?
冯道摇了摇头:不急,殿上失仪,也不是小罪!
范质大为困惑地望着冯道。
冯道:好好将养着他,莫要让人看见他,也莫要让人想起他来……
范质心领神会:是,下官明白了。
冯道转身,沿着宫城上的马道走去。
范质跟在他的身后。
冯道和范质走进了政事堂,解下身上的大氅。
药元福大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令公,太原使臣王峻求见!
范质接过冯道手中的大氅,低声道:终于来了!
冯道摇了摇头:不见!
范质一愣:令公?
冯道想了想,看向范质:文素,你去见一见他!
范质皱起眉头:王秀峰想见的是令公,不是下官!
冯道摇摇头:能说的能问的,老夫都已经与郭家小子说过问过了,再见了也还是那些话,不如不见!
他顿了顿:你去告诉他,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这便是老夫开出的价钱!
范质愕然,不明所以。
冯道坐回了书案之后,摊开了一份文书。
他的口中嘟囔着:这个天下,眼下也只值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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