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马蹄声响,钱弘俶和孙太真共乘一骑,身边扈从着二十余骑亲卫都骑兵,身后还跟着八十余名披着轻甲的步兵,由县学方向来到了街口前。
钱弘俶勒住了缰绳。
那把守街口的都头见状,急忙躬身施礼:九郎君。
高煦急急往前凑了两步,却看到马上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坐在那锦衣少年的怀里,正在皱着眉头打量自己。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说辞,此时见了这等情状,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只愣了不过两三息的光景,却不料一根马鞭子便自马上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他头上被抽了一鞭,幞头被抽飞,脸上被抽出了一条血痕。
他歪倒半坐在地上,几名衙役急忙过来搀扶他。
那名都头看得目瞪口呆。
钱弘俶坐在马上,手里拎着马鞭子,气哼哼地道:这厮是哪里来的腌臜泼皮,宗亲女眷面前,也敢冒渎无礼?
高煦又气又急,高声道:九郎君,下官是宁海县令,前来侍奉郎君与使君,并不敢违制无礼……
钱弘俶坐在马上又挥舞了一下鞭子,大声道:还不与我拿下!
还没等高煦反应过来,薛温挥了挥手。
十名亲卫军步卒阔步上前,手中的长枪木杆倒转过来,四面抽打了过去。
那几个扶着高煦的衙役和书吏肩头、胳膊、大腿、前胸、后背被枪杆抽中,顿时被打散开来。
高煦还在直着脖子高喊:下官是……
一名亲卫都什长一枪杆抽在了他的肋下,将他下面的话堵了回去。
钱弘俶坐在马上,一副气急败坏的面容,口中乱喊着:将这厮捆了……他看了我家命妇娘子,将这贼子的眼睛剜出来。
那都头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措置。
孙太真眼睛闪闪发亮,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子来,满脸的跃跃欲试。
孙太真:我自己来。
薛温在一旁苦苦劝道:郎君,此人无礼,教训他一顿也便是了,若是伤了他性命,回去王都,要罚跪奉先堂的……
高煦被几名亲卫都士卒摁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口中呜呜地喊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钱弘俶:我家娘子刀子都抽出来了,没听说过羞刀难入鞘吗?
薛温继续苦劝道:郎君与娘子夜游宁海,不值得为这等小人扰了清静,坏了兴致……
说完,他转过脸去吩咐那都头:还不快绑了,将嘴堵上,莫让他再惹郎君生气!
守卫街口的都兵在都头的指挥下一拥而上,将鼻青脸肿的高煦绑了起来,将那沾满泥土的幞头团作一团,塞在了他口中。
刘彦琛带着亲卫都士兵在县学院落内警戒。
火把和灯笼将院子里映照得灯火通明。
水丘昭券和孙本哭笑不得地望着院落中央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高煦。
高煦的嘴被堵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孙本和水丘昭券对视了一眼,水丘昭券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孙本迈着方步走到了高煦面前,弯下腰来,温言问道:认得我吗?
高煦困惑地望着孙本,仔细端详了片刻,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不能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孙本轻声说道:认得就好,既然认得,就应该明白,你们没机会了……今夜之后,台州和宁海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随我回到黄龙岛上,是死是活,都由得你自家选……给你一个时辰,若是想明白了,我便给你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说罢,孙本转身回到了屋内。
宁海县县衙前,钱弘俶和孙太真率领的马队和步卒在县衙前驻足。
钱弘俶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名都头。
钱弘俶:前后左右围住,不要走了一人。
那都头躬身应命:是。
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县丞跌跌撞撞从县衙内奔了出来。
县丞: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宁海县署?
钱弘俶仰起脸,不说话。
薛温上前一步,高声叫道:开府仪同三司、右卫大将军、检校司空、镇海、镇东节度衙内兵马都指挥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九郎君在此!宁海县上下官佐僚众,还不速速出迎?
那县丞大吃一惊,当即在台阶下拜道:下官宁海县丞秦鹤,拜上大将军,下官等未得州中牒文,不知大将军驾抵宁海,有失迎迓,还望大将军恕罪!
钱弘俶被他一声又一声大将军叫着,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还是薛温眼色快,高声道:大将军有谕,不知者不罪,秦县丞免礼!
秦鹤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薛温:还不快请大将军入衙?
秦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提了一口气:请大将军……
就在此时,县衙内陡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哪里来的大将军?
众人相顾愕然,举目向县衙内望去。
一个身着绯红色袍服、披着斗篷的贵官大员迈步自县衙内走了出来。
沈从约大步出了县衙,站在台阶之上,愣愣打量着钱弘俶一行人。
他沉声问道:某只闻王都九郎君蒙大王教命,检校司空,提点指挥两军衙内兵马,却不曾听得什么开府仪同三司、右卫大将军……
他一出面,秦鹤顿时稳了下来,他退后一步,恭敬一礼:太守!
沈从约却没理他,冷着脸打量着被亲卫都一行人簇拥在中央位置的钱弘俶。
毕竟是一方牧守重臣,薛温本欲答话,却被沈从约目光扫过,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秦鹤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望着沈从约的钱弘俶,低声介绍道:郎君,这是本州沈太守……
沈从约一摆手,止住了他的介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弘俶:阁下便是九郎君?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自嘲地一笑:天下事果然没有容易的……
沈从约皱起眉头:纵使阁下真的是九郎君,没有大王教命手札,也不当夤夜喧哗,搅扰县署,干涉地方政务……这些事体,干犯国法纲常,还请阁下慎思慎行……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却见钱弘俶上前两步,已然站到了自己的身前。
钱弘俶也不说话,抬起腿来,一脚踹在了沈从约的胸前。
沈从约猝不及防,胸前重重挨了一脚,身子向后跌倒,仰躺在地,头上戴的展脚幞头滚落一旁。
他还未反应过来,钱弘俶又向前欺了一步,弯下腰左手抓住了他的衣衫前襟。
沈从约大惊失色:你怎可……
他只来得及说出了三个字,下一刻,钱弘俶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了他的口鼻之上。
沈从约嗷呜一声惨呼,鼻血长流,两颗门牙折断,顺着血水自口中喷出。
之前被他留在县衙内的一名幕僚和两名州署都校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三个人抢出衙来,口中大呼:不得无礼!
下一刻,三个人却又齐齐止步。
钱弘俶亮出了刀子来——那柄日常用来杀鱼取脍、却又在乾元殿上要了张彦泽性命的短刀。
钱弘俶左手抓着沈从约的衣襟,右手拿着刀子虚虚一指:这些贼人意欲行刺,还不与我拿了?
薛温这才从忡怔中醒过了味来,急忙一挥手:拿下!
十余名亲卫都士卒一拥而上,将三名台州僚属和沈从约擒下。
秦鹤也被两名粗手大脚的亲卫摁在了地上,心中惊骇莫名,却听得钱弘俶说道:这位秦县丞是本县父母,我还有用,莫要难为他!
说罢,钱弘俶大步走进了县衙。
县学后堂之内,水丘昭券缓缓摇头:高煦好歹也是功臣子弟,诸事尚且不明,此时难为他没有意义!
孙本却不甚在意地道:九郎既然拿了他,此事万难善了,索性吓一吓他,说不定能有些收获!
崔仁冀躬身道:水丘公所言,乃是正理,若九郎君在宁海县署空走一遭,纵使高明府说出些什么来,也济不得大事,翌日王都对质,诸公反倒凭空多出一项罪名……
孙本笑了笑:无妨……我带他回黄龙岛去,让六郎以一万银绢来赎!
崔仁冀愕然。
水丘昭券看了他一眼,叹息了一声:明明是正经国事,却要这般偏锋兴险,须知吴越不是中原!
罗塞翁提着笔在一旁的案子上专心作画,头也不回地道:左不过是羊多了两只脚罢了……唐季以来,方镇分踞,强梁横行,你们这些豪门贵里,又何尝真心在意过羊有几只脚?
水丘昭券苦笑不语。
宁海县衙正堂之上,钱弘俶大马金刀坐在案子后面,薛温率领二十余名亲卫都兵卒在堂上侍立警戒。
沈从约以下,台州的四名官佐被绑得如同粽子一般,堵着口跪在大堂右侧下首位置。
秦鹤战战兢兢,率领几名书佐,将厚厚一摞书册摆放在了钱弘俶面前的案子上。
案子上已然摆满了书册,钱弘俶正在飞快翻阅。
他一面翻阅,一面皱起了眉头。
在旁边帮着他将册子打开的孙太真低声问道:如何,找得到吗?
钱弘俶微微摇头:账目黄册做得很平,看起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孙太真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形容凄惨的沈从约:那怎么办?
钱弘俶合上手中的账册:钱粮无事,便问刑狱!
孙太真愣了一下,钱弘俶的目光转向了秦鹤。
钱弘俶:秦鹤!
秦鹤战战兢兢回话:郎君……下官在!
钱弘俶:今年以来,县署所治刑册何在?
秦鹤颤抖着双手,从案子上其中一摞书册中抽出了三本,双手奉给了钱弘俶。
钱弘俶抽出了一本,随口问道:这是近两月的?
秦鹤:是……
钱弘俶翻开册子,直接翻到了最后两页,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页上。
孙太真:找到了吗?
钱弘俶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摇着头道:没有!
孙太真皱着眉,却见钱弘俶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体问秦鹤:此案人犯现下何处?
秦鹤小心翼翼上前一步,看了一眼册子。
县尉沈寅通逆案。
秦鹤脸色苍白点了点头:此人干犯的是逆案,目下人字甲号监房在押……
钱弘俶搓了搓手,笑道:我今夜来此,正为此人!
跪伏在地捆做一团的沈从约猛然间挣扎了起来,口中呜呜作响,却被两名亲卫都兵卒摁了下去。
钱弘俶见了沈从约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暗中悬了半晌的心思终于落了下来。
沈寅站在牢狱之内,错着眼睛打量着坐在槛栏外的钱弘俶。
沈寅的声音平淡,语气中带着几丝无礼:你是九郎君?
钱弘俶手中端着一盏茶汤,面上带着几分好奇:你是沈寅?
沈寅微微摇了摇头,盘膝在监牢内席地坐了下来。
钱弘俶微微皱眉:你见过我家三哥?
沈寅微微叹息了一声:今日在此的若是西安侯,当是台州人之福!
钱弘俶愣了一下,轻声道:从四年前黄龙岛主截断钱塘至今,旁人提起他来,不是孙逆便是孙庶人,客气一些的,直呼其名孙本,倒是你还记得他昔日的爵位!
沈寅似笑非笑望着钱弘俶:郎君呢?
钱弘俶:嗯?
沈寅:郎君如何称呼他?
钱弘俶自然而然道:他是我三哥!
沈寅:如今还是?
钱弘俶低头一笑:大梁的桑相公告诉我,有些事情,万古不易!
沈寅点了点头:郎君有此心,足称志诚君子!
钱弘俶:沈君方才说……若是三哥在此,当是台州人之福,此言何意?
沈寅没有回答他,反问道:郎君今日,为何而来?
钱弘俶脱口道:先征后量,田土兼并!
沈寅微微点头:看起来,郎君倒是知道不少……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既是知道了,郎君如何打算?
钱弘俶诚挚地道:宁海县的账册和黄册,平准相宜,看不出毛病……
沈寅微微讶然:郎君看得懂账册和黄册?
随即他微微点头:也是,郎君既有渔账子之名,看得懂账册黄册,原也不足为奇!
钱弘俶苦笑:看得懂,却看不破!
沈寅平静地道:看破其实不难,郎君看不破,是平日不厘实务之故!
钱弘俶看着形容邋遢凄惨,却依然气度俨然的沈寅,不由得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还请沈君提点一二!
孙太真诧异地看了钱弘俶一眼,又转过眼去打量沈寅。
沈寅侃侃而言道:大王明教,蠲免台州五县粮赋两年,明面上谁也不敢违误教命,提前收上来的秋赋,自然是不能入明账的……然则官府征赋,总要有执契为凭……
钱弘俶:执契倒是有的,却只有一二十张……真要拿来做凭据,是不够的……总要遍访民间,挨家挨户去问去收,台州五个县,收到千户以上,才好在朝堂上说话……
沈寅沉吟了一下:郎君可知……此时若是去民间收缴执契,只怕一张都难收上来……郎君能找到十几张,已是不易……
钱弘俶愣了一下:却是为何?
沈寅平静地道:执契其实是有的,没有盖着官府大印的执契,谁肯纳粮?只是这执契,眼下已经不在纳粮的民户手中了……
钱弘俶:被官府收缴了?
沈寅摇了摇头:强行收缴,立时便要逼起民乱,他们没那么蠢!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沈寅。
沈寅看着钱弘俶:郎君可曾查验过县署存证的贷契?
钱弘俶愣了一下:贷契?
沈寅缓缓点头:民间贷子,虽多为两相情愿,与官府无干,然则若涉及以田契相押,放贷的大户,总要到官府做个具结明契,以为凭证……
钱弘俶转过头吩咐孙太真:你去找那姓秦的县丞,教他拿入夏三个月来的贷契来看……
孙太真点了点头,转身走去。
钱弘俶回转头望着沈寅:沈君的意思是,民户纳粮的执契,也做了贷粮的押物?
县学后堂,孙本望着沉默不语的水丘昭券:你想好了吗?
水丘昭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摊上这桩千古第一烦恼事,想得好想不好,又有什么分别?
孙本:地方官吏的这些鬼蜮伎俩,其实并不难破,倒是破了之后,才是真正为难之时……
水丘昭券苦笑道:那又如何?事情再为难,也总要人来担待,你已是方外之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不来担待,难道真让九郎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宗子来担待?
孙本轻轻一笑:我便知道,你虽不爱惹事,真到事上了身,却也断不肯躲事!
水丘昭券长叹了一声,摇头不语。
崔仁冀望着两人,面上带出了几分困惑。
罗塞翁冷冷哼了一声。
监牢,数百张贷契将内外地面上铺得满满当当。
钱弘俶一张一张翻找着:这里面并无以执契作为押物的文字……
沈寅的神色从容:自然不能有……这等落下实据的文字,认真起来是要多少颗人头落地的……
他顿了顿:郎君只需看仔细,这些贷契上的请贷人,大多是世居宁海县的民户农人,关键在这放贷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翻看着手中的几张贷契。
钱弘俶:放贷人具名签押的……镇东军台州营田司?
他瞪大眼睛直起了身躯:他们贷出去的……竟是军屯的军粮?
沈寅摇了摇头:障眼法而已……军屯存粮,事关国计,没人敢动的……营田司其实只是做保的中人……放贷的粮食根本不过营田司的账……营田司的账面上也查不出来……外州的大户到各县放贷子,民户会忧虑有谋取田土之虞,自然不肯轻信,可若从中出面具名的是营田司,本地民户便放心得多了……
钱弘俶抬起头:那个丢了性命的陈兴,正是营田司的主簿……
沈寅叹息了一声:营田司也只是浮在面上的一层而已,便以我家为例,吴兴沈氏纵是大族,毕竟是根基不在宁海,连州跨郡过来放贷子兼并田土,又如何能指使得杜皓出面?
钱弘俶沉思着:台州营田使杜皓,乃是军中将弁……能指使得动他的,怕也只有杭州城里的几位太尉……
沈寅平淡地道:杜皓……乃是三朝元老胡令公的内弟!
钱弘俶拿着贷契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抖……
孙本沉吟着道:依罗师和崔博士白日所见,高煦是功臣子弟,沈从约是地方豪门,杜皓是胡令公内弟……勋贵、豪强、元戎……这块石头扔下去,掀起的是滔天巨浪……
水丘昭券轻声道:这只是明面上浮出来的,沉在水下的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轻声道:若是放在几年之前,国中情势未稳,大王是万万不肯骤兴大狱的……眼下,却不好说了……
钱弘俶看着遍地的贷契,面色阴沉。
沈寅神色从容道:州县官府下去催缴本该蠲免的钱粮……秋粮未收,民户无粮可纳,台州营田司便出面放贷,只要以田契和纳粮后官府签发的执契为押物,便可从营田司贷出粮食缴纳秋赋,本地民户便能度过这最艰难的夏岁……其实营田司也只是个门面,作为押物的田契和执契,转手就到了真正放贷的勋贵、豪强和士族手里……至于官府收上来的粮赋,其实也并不入账,三成归州县各级官长胥吏分润,三成纳入营田司军屯粮库以计军功……剩下四成,返还给放贷的豪门大户……州县官吏得了实惠,营田司得了军功,至于国中的士族豪门,以六成的本钱,赚取翻倍的利钱……更不必说请贷的人最少有三分之一来年还不上利钱,要么借新账还旧账……要么便要失了作为押物的田土,由纳赋的农户变成了死生性命操诸人手的佃户……
钱弘俶低声道:民户背了债,甚或失了田土……国家……断了本该入库的税赋……
沈寅淡淡一笑:郎君想明白了?
钱弘俶抬起头:执契到了放贷子的人手中,怕是拿不回来了吧?
沈寅带着讥讽的笑意看着钱弘俶:台州五个县,营田司,世家豪门……如许大的一张网……真能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沈寅。
沈寅眨着眼睛:这等杀头的勾当,若没有个相互牵扯羁绊,这张大网……织得起来吗?
钱弘俶带着十余骑亲卫都骑兵,打马驰过街道。
他的额头之上满是汗水,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
马蹄落在黄土铺就的街道之上,溅起了一片烟尘。
钱弘俶大步走入县学院中。
捆缚着跪在地上的高煦偏过头看着他,眼神中透射出刻骨的仇恨。
钱弘俶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走过他的身边。
钱弘俶推开门,进了后堂。
后堂的门关上了。
孙本和水丘昭券默默听毕了钱弘俶的转述。
孙本缓缓开口:执契在营田司?
钱弘俶:这是沈某的猜测……豪门大户要的是田契,州县官吏得的是实惠,各有所求,只有营田司,杜皓要的是军功;担着如许大的干系风险,若是不能攥个实在把柄在手上,他怕是睡觉都不能安稳……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刘彦琛!
站在门边的刘彦琛上前一步:末将在!
水丘昭券:大船那边不要留人了,剩下的三百人都调过来!
刘彦琛躬身应是,转身开门出去布置。
水丘昭券回过头看了一眼孙本:不能等到天明了……台州营田司设在海游镇,快马过去也要半个多时辰。
孙本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你可是想定了?
水丘昭券微微点头:没有教命在手,我不能干涉地方政务;但营田司不同,这是军务,认真说起来,九郎与我,都有便宜行事之权!
孙本:你们过去,县学这里,我来坐镇!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看向了钱弘俶:九郎既已经把握了县署,便不要多揽事了,营田司那边我亲自过去,你还是坐镇县署,这个沈某,是个深悉底细的,无论如何也要握在手里,沈从约屡任州郡,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无人震慑大局,说不定能让他觑个空子翻过身来……
钱弘俶点头:临来时我交代了贞娘和薛温,我若不回,便是七哥亲来,也不能将沈从约提走……
水丘昭券转回身:今夜事毕之前,却是要得罪罗师与崔博士了!
崔仁冀急忙躬身:下官晓得轻重!
罗塞翁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们自去做大事,老头子哪里也不去!
孙本提醒水丘昭券:杜皓的背后是胡令公,未必肯卖你这个国戚的面子!
水丘昭券微微昂起了头,寒声道:我兼着镇东军节度副使,他若敢有异动,拼着落一个跋扈的名声,我今夜也要行军法斩了他!
水丘昭券与钱弘俶在县学正门前上马。
钱弘俶带着十几名亲卫骑兵,朝着县衙方向打马而去。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在正门前街道上列队整齐的三百名亲卫都亲兵,挥鞭抽马,朝着城门的方向打马而去。
三百名亲卫都兵卒披着皮甲手持刀矛跟在他的马后,汹汹然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营田司辕门外,三百名亲卫都兵卒冲了过来。
刘彦琛一马当先,高声大喝:尚书右仆射、镇东军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大元帅府判官水丘太尉在此,速速打开营门!
守卫辕门的屯兵们一阵骚动。
不过一息光景,营田司的辕门缓缓打开。
水丘昭券一马当先,驰入了营门。
营田司中军,三百亲卫都士兵将中军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皓衣衫不整,脚步虚浮,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到了水丘昭券马前。
杜皓单膝跪倒:末将镇东军台州营田使杜皓,参见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