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倧愣了一下,困惑地望着吴程。
钱弘倧:姑父何出此言?
吴程毫不客气地道:七郎君还不明白吗?朝堂之上,有些话,老夫说得,九郎君说得,你却是说不得!
钱弘倧:这却是为何?
吴程厉声道:因为大王的长子今年才五岁——因为当今乱世,无论是中原还是吴越,都是立不得幼主的!因为五年以来,先是领军内牙,而后参政相府,如今更是钱氏宗亲中唯一的宰相——大王对七郎君,寄予厚望!
钱弘倧涨红了脸:姑父,我断无此心……
吴程怒目圆睁:糊涂!
他大声道:朝局如此,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若是大王御体康健,事情尚有余地,可如今大王食少事繁,每夜只能睡两个时辰,一旦倒下,你这个钱家宗室之首若是不能撑起门户,国家将有不忍言之事,朱温、李嗣源身后,诸子争位,将京师做了战场,手足相残,人伦崩坏,文臣武将各相依附,朝野上下,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大好的江山,最后都便宜了外姓之人!
钱弘倧听得呆了。
吴程缓了口气:无论你自家认与不认,此时此刻,你就是吴越国的储君,所以老夫这个首相可以开罪军中,九郎可以开罪军中,你却不能,因为你是储君,无论何时,都不能失了军心……
他摇了摇头:这是明摆着的事,大王明白,胡进思明白,丞相府一相三参都明白,就连九郎都明白!所以今日殿上,他才会站出来闹上那一场,所以大王才必须将老夫和九郎一并贬往外郡,给军中诸将一个交代,因为你是储君,要保住你,只扔出去一个十八岁的九郎份量不够……
钱弘倧听得默然半晌,满面惭愧,喃喃自语:连九郎在殿上都看明白了,我却直到如今才如梦方醒……
吴程看了他一眼,和缓了口气:九郎君闹上一场,既是为了维护你,更是向大王和朝中的公卿军将表明心迹,他肆无忌惮开罪军中,是想告诉所有人,他无心储君之位。
钱弘倧惭愧地一躬到地:姑父和九弟一片苦心,钱弘倧惭愧无地……
吴程轻轻松了一口气:老夫出外,相府之内,元德昭已经做了五年的大参,晋位丞相,水到渠成,王都这里,只要宗室不乱,大王亦不生事,一时之间并无大乱,倒是台州那边的乱摊子,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佐依旧在细细叮嘱钱弘俶。
钱弘佐:台州的事情,若是没有把握,便不要冒险,左右还有两个月时间,孤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钱弘俶反驳道:六哥,没有时间了。
钱弘佐错愕地望着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弟弟。
钱弘俶认真地道:若是错过了春耕的节气,怕是等不到秋收,台州便要乱了!
钱弘佐轻轻叹息了一声:谁能想到程昭悦如此烈性……本来还指望着从山越社挖出一笔浮财来,此人纵然心思险诈,悖逆妄为,做起事来却比王都的大多数公卿臣僚都要用心。
钱弘俶:用心做事的人其实不是没有,或许只是一直未曾得用。
钱弘佐看了一眼钱弘俶:你说的是沈寅吧?
钱弘俶笑笑:就知道瞒不过六哥去,说实话,这一遭去台州,若是没有此人,臣弟心里也要少上几分底气。
钱弘佐:你且去,孤明日便发明教,调他去台州做长史。
钱弘俶想了想:明发王教太显眼了,还是由相府签发札子为好,否则教命一出,里里外外都盯着,说不定便教台州那边有了提防了,事情便不好办了。
钱弘佐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弘俶,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钱弘俶有些诧异:怎么,六哥,我说得不对?
钱弘佐摇了摇头:我是想起了阿爹……
他望着钱弘俶,感慨道:阿爹若是还在,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不知要有多欢喜……
钱弘俶走出了通越门。
夜色中,只有一辆马车和十名随扈等候在宫门外。
钱弘俶上前,薛温为他掀开了马车帘子。
钱弘俶登车。
薛温将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内,孙太真满脸倦容,打了个呵欠。
孙太真:怎么才回来?我都困了……
钱弘俶笑笑:再忍忍,顶多有半个时辰便上船了。
孙太真盯着钱弘俶:现在能与我说了吧?
钱弘俶摇了摇头,看着孙太真:还不能——
孙太真哼了一声:爱说不说,等到了岛上,看你说不说!
钱弘佐高坐在咸宁院正殿的丹墀之上,文武公卿列坐两班。
黄巍手捧教命,正在宣读。
黄巍:罢丞相,拜威武军节度使,知福州事……
吴程跪在正殿中央,向着钱弘佐叩头。
胡进思坐在西班首席,冷眼旁观。
钱弘倧站在东班之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元德昭站在钱弘倧身侧,眼观鼻,鼻观口,沉默不语。
元德昭迈步走进了丞相府政事堂。
一群丞相府的属官纷纷向着元德昭行礼。
属官们:恭喜大参——
元德昭不动声色站定,望着众人。
元德昭:哦?我有何喜?
一属官:吴相公出外,大参拜相之日指日可待——不是恭喜大参,是恭喜相公——
元德昭点了点头:诸君都是聪明人,我却一直不知,让诸君在此处屈就,以刀笔吏相待,是我误了诸君……
说罢,他大步走到了自己的书案前:当值令史何在?
一名青衣令史从内间转出,躬身向他行礼。
青衣令史:大参有何吩咐?
元德昭:拟一封札子,送那两位聪明人回择能院待选——
两名属官大惊,直接在当庭跪了下来:是下官失礼,请大参恕罪……
元德昭却不再理会,直接大步走进了内间。
正坐在内间办公的仰仁诠看了他一眼,笑道:小人而已,明远何必与他们置气?
元德昭摇了摇头:世上的事,都是这等庸人俗吏生出来的……相府是枢要重地,此等人不能留——
说着,他拿起了一份择能院发来的差遣文书,文书上的人名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遣吴兴沈寅可台州长史牒。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州署,公事厅。
公事厅内,几十名州县官吏齐聚,七嘴八舌正在商议对策。
上首摆着三张座席,中间一张和左面一张皆空着,台州司马魏伦坐在上首第三张座席上,手中捧着茶盏,听着众人的议论,观察着下面众人的神色动静:
来了一个惯会折腾生事的九郎君还不够,如今又来了一个背家之贼……
沈虎子自家便是生事之人,在睦州,在宁海,那是恶声远仰的酷吏……
国家这是不要台州了吗?
九郎君这半年来,杀了两个知州,一个县令,参掉了几十个州县官……
听说在大梁,当朝节帅张彦泽也是他亲手格毙……
这是胡话,朝廷和契丹的明诏上都说得明白,张彦泽死于大梁军民之手,温州知州欧阳宽,倒真是死在他手上……
这也受不了啊,一州之长都说说杀变杀,大王也不加申斥惩戒,咱们这瘦小枯干的身子,如何经得住他荼毒?
临海县令崔仁冀身着绯红色公服,头戴幞头,坐在靠近门边的座席上默默喝着茶汤。
魏伦看了崔仁冀一眼,突然朗声开言道:崔明府——
他一开声,众人便都止了议论。
崔仁冀放下汤盏,起身朝着魏伦一揖:魏司马!
魏伦轻轻一笑:久闻明府曾随九郎君南征福州,欧阳宽之事,是真的吗?
崔仁冀面色平静,语调平缓:是真的,当时下官亲眼所见!
魏伦皱起了眉头:一州知州,如此草率刑杀,合乎法度吗?
崔仁冀简单地答道:九郎君当时,行的是军法!
魏伦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崔仁冀。
魏伦:崔君追随九郎君日久,自是知晓郎君的脾气秉性、喜怒好恶,可有教于我等同僚吗?
众人看向崔仁冀的目光带了希冀和期待。
崔仁冀想了想:九郎君乃是王室贵胄,虽然年轻,做事却不避繁难,亦不肯推卸责任,通下情,能决断;否则南征福州,那是两国生死攸关的大战,大王也不肯将四五万大军的粮秣辎重诸事托付于郎君……
众人听得面色苍白,议论之声又起:
苦也,却当真是个狠角色……
通下情,这是不肯垂拱而治的……
能决断,这是说他敢杀人吗?
对知州行军法……这分明是那些丘八武夫的乱政之行……
王室贵胄……财货宝物怕是不缺的,不知娶妻了没有,内室有没有人伺候打理?
听得众人越说越是不堪,崔仁冀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魏伦看着崔仁冀,低头喝了一口茶汤。
海天一色,万里无云。
一艘大船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张满了帆,驶向黄龙岛。
钱弘俶和孙太真站在船头之上,远眺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岛屿。
黄龙岛望楼之上,一名眺望的守卫看到了远方驶来的大船。
他拿了一个巴掌大的海螺,呜嘟嘟吹响了起来。
整个岛屿四周都响起了呜嘟嘟的海螺声。
孙本带着十六岁的孙承佑站在黄龙岛的栈桥上,周围的泊位上停着十几艘高大的战船艨艟。
孙承佑看了一眼孙本,满面的欢喜。
孙承佑:阿兄,阿姐此番回来,是不是便要嫁人了?
孙本笑着看他一眼:杭州那边,连聘礼都还未曾下,你阿姐如何嫁人?
孙承佑笑笑:姐夫此番来,是来下聘礼的吧?
孙本又笑了笑:眼下还不能叫姐夫。
孙承佑点了点头:是了,下定了聘子,才能算是姐夫了……
孙本脸上的神色,渐渐地淡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天下岂有自己给自己下聘的道理?
一辆马车停在了台州临海县县署的角门处。
随从小厮搀着崔仁冀下了车。
角门处,一名司阍为崔仁冀打开了门。
崔仁冀迈步进门。
司阍:官人,家中有客来拜——
崔仁冀愣了一下。
沈寅站在临海县署的二堂内,打量着二堂中厅挂着的一幅字。
他身着一身粗制葛衣,头戴斗笠,裤腿挽起,足下穿着草鞋。
崔仁冀疾步走进了二堂。
沈寅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微微回过了半个身子来。
崔仁冀看清了沈寅的面容,不由得又惊又喜。
崔仁冀:沈兄?
沈寅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崔仁冀上前:你如何这般装束?
他又看了看左右:郎君呢?
沈寅终于笑了笑:郎君有些事体要办,须晚上几日,我微服过来,先看看情形。
崔仁冀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台州上下,如今是风声鹤唳啊……
他的话未说完,一个小厮跑了进来。
小厮:官人!有客来拜……是判五县榷税递解兼知盐田场司公事谢大使……
崔仁冀和沈寅对视了一眼。
崔仁冀正在犹豫,沈寅却替他做了决定:见!
见崔仁冀望着自己,沈寅道:先听听他说什么,看看他意欲何为!
崔仁冀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头:请崔大使偏厅叙话,奉茶!
小厮领命去了。
崔仁冀转过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冠,转身迈出了二堂。
沈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若是有礼物,只管先收下!
大船缓缓靠上了黄龙岛的栈桥。
桥板放下,孙太真飞步沿着桥板跃上了栈桥。
孙太真:大兄——阿右——
孙太真将孙承佑一把抱住。
孙承佑却弄了个大红脸:阿姐……
孙太真:让我看看……都长得这么高了,比阿姐都高了。
钱弘俶缓步走下了船来。
孙本望着钱弘俶带着几分忐忑的面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三哥。
孙本:带礼物了吗?
钱弘俶苦笑:家里面……如今日子过得紧……
孙本的脸沉了下来:六郎如此行事,是要羞辱母亲吗?
钱弘俶回身招了招手。
一群随从小厮,自船上抬了十几个大箩筐下来。
箩筐中装得满满当当的橘子、葡萄、杨桃……
孙本的脸色缓和了些,却又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王都冬季的时鲜水果,也就这几样,还有些果子脯干,岳母和三哥久居岛上,尝个新鲜罢了。
孙本:你此番来,不是来下聘的?
钱弘俶点了点头:眼下事情太多,私事怕是还要拖上一阵子……
孙本摇了摇头:母亲吩咐,若你是来下聘的,纵然不合礼数,也请桃花苑中叙话;若你不是来下聘的,看在两代人的交情分上,允你上岛,她却不便见你了。
钱弘俶苦笑:三哥,小弟此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台州,临海县,县署偏厅之内,条案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里面是一对通体晶莹色质均匀的青色瓷瓶。
谢同谦卑地和崔仁冀说着话。
谢同:崔君追随九郎君最早,素为郎君信重,谢某有意独谒郎君,却又恐唐突孟浪,还要劳烦崔君引荐一二……
崔仁冀:此事崔某不敢贸然应承大使,待得郎君到了州中,崔某可代大使向郎君禀报,至于是否能见,却非崔某所知了。
谢同千恩万谢:能得崔君在郎君面前一言,已是足感大德!
崔仁冀端起了手中的茶汤。
临海县署二堂,摇曳的烛火下,沈寅手里捧着那两个瓶子,仔细打量。
崔仁冀气得咬牙切齿:这是上林湖的秘色窑,一只瓶子的价钱便能在临海县买下三百亩水田,这还是丰年,若是遇上灾荒之年,一千亩也买得来!这东西国有明典,臣庶不得用,只有宫中和宗室用得,只这僭越一条罪状,谢某这个大使,便当到头了!
沈寅淡淡一笑:这有什么?谢家是八百年的会稽望族,后汉的时候便做过荆州刺史,举荐的人是写汉书的班固……你说国有明典,那明典是对这等绵延十三朝的豪门世家用的吗?
崔仁冀摇着头:礼崩乐坏,我吴越不是中原!
沈寅冷笑:三百亩水田?便是三百顷,也不过是谢家一个房头的产业出息……
他悠悠叹息了一声:大王与郎君穷得连宫室内的金箔都恨不得刮下来送到大梁去充作年贡,他们却富得流油,一出手便是六百亩水田的礼,吴越之地,如中原那般的日子,只怕是不远了……
崔仁冀闻言,瞪大了眼睛望着沈寅,额头上全是吓出来的冷汗。
黄龙岛,青帝宫内,孙本瞪大了眼睛,望着钱弘俶:穷到这地步了?
钱弘俶苦笑:小弟绝无虚言,六哥和七哥是实在没法子了,原本指望着抄了山越社,能得一笔横财,将这个关口应付过去;谁知道程昭悦一把大火将总社烧了,连同各分号铺面的账簿子,都烧了个干净;倒是留下了一本礼金簿子,从尚书太尉到下面的主簿、都头,林林总总记了有几百个朝廷官员的名字和数目……
孙本面色凝重:六郎不查吗?
钱弘俶:簿子上面头一个便是当朝大司马胡令公,六哥如何能查?
孙本骇然。
钱弘俶:还有那些地方豪门,近些年的走动往来,金额数目,程昭悦都一笔一笔记在簿子上了,骇人听闻,不寒而栗!
孙本皱起眉头:那你此番来,是六郎的意思?
钱弘俶摇头:不是,六哥太累了……别人可以站在边上看他的笑话,我却不能——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想求三哥与岳母,看在贞娘的份上,助小弟一把!
孙本看着他:贞娘知道吗?
钱弘俶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她问了,我没与她说——
黄龙岛桃花苑内,孙太真、孙承佑、俞大娘子母子三人正在吃晚饭。
一张桌子上,摆了六个条盘,上面满满的是各种蒸熟的虾类贝类菜肴。
孙太真和孙承佑坐在案子前,孙承佑剥着虾壳,孙太真只负责将虾肉往口中送。
坐在上首的俞大娘子看得直皱眉头:没与你说?
孙太真点了点头:我问了许多遍,他便是不肯说……
她顿了顿,轻轻哼了一声:那便是个傻子,满肚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以为自己不说,别人便猜不出来。
俞大娘子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咽下口中的虾肉,轻轻呼了一口气:本来便没什么难猜的……他既然外放了台州的知州,明摆着是去堵台州先征后量闹出来的那个大窟窿的。前些日子为了凑齐年贡,连同府中的瓶子罐子,还有丫鬟婆子们头上戴的身上配的……都一股脑送进宫里去了,他又不是神仙,变不出银钱粮米,除了来求阿娘援手,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想?
俞大娘子皱起了眉头:你的也送进去了?
她打量着孙太真耳朵上的翠色坠子。
孙太真摇了摇头:只有我的东西他一件没动!
俞大娘子深吸了一口气。
青帝宫中,孙本听着钱弘俶的话,摇了摇头:五十万斛粮米的窟窿,母亲不会应允的!
钱弘俶:三哥……那是十几万人一年的生计指望!
孙本点了点头:你的道理没错,可这里的道理错了……
钱弘俶愣住。
孙本:你既然是来求母亲相助的,自然应该先问问,母亲的道理是什么?
钱弘俶:黄龙社行走海上,行的是商贾之事,做的是往来买卖;小弟此番不要岳母与三哥平白帮忙,这是借,不是要,年利多了不敢许,三分利小弟这个知州还是做得主的……
孙本苦笑:这还是你的道理,你以为你和母亲说生意买卖,便是循着母亲的道理行事了?
他摇了摇头:生意买卖,确是母亲的道理,只是,要看是什么生意,要看是何样卖卖。
钱弘俶困惑道:以三哥所见,岳母想做什么样的生意买卖?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了起来。
桃花苑内,俞大娘子笑了:这小子倒是会想,居然将主意打到老娘头上来了。
孙太真眨着眼:阿娘若是不帮他,那他可真的要跳海了。
俞大娘白了女儿一眼:跳海也是他自家要跳,又不是老娘我逼他跳的,跳了心疼的也不是我,与我有什么干系?
孙太真:阿娘……
俞大娘子:这话要分怎么说。若是自家人帮自家人,可如今他连定子聘礼都没下,便还不是自家人……这个忙,没有白帮的道理。
孙太真噘着嘴:他现在没钱!
俞大娘子笑笑:若说是生意买卖,咱们黄龙社有规矩,海上行船,日日经的是风浪,拼的是性命,这么大的风险,没有十倍以上旳利,这生意也好,这买卖也罢,咱们家都是看不上的。
孙太真:台州五个县,十几万人都在这个窟窿里,阿娘既是有余力,便不能帮上一把吗?权当是做做好事,为女儿和阿右积些德行?
俞大娘神色严肃了起来: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她顿了顿:这些人若是这小子的亲族故旧,这笔生意做也便做了,不赚钱至少还能赚些情分……可如今呢?这十几万人,是吴越王的子民,他们种了地,是给吴越王交税,黄龙岛的家业再大,去向这些人施恩是什么意思?咱们家是要夺钱家的东南基业吗?
孙太真大张着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俞大娘子的问题。
俞大娘子看着孙太真:九郎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穷人,知道怜悯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说明这孩子心肠软,心思正……这些都是好事;可是有一条,你要想明白,他虽然姓钱,却并不是吴越之主。
她顿了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俞大娘子盯着孙太真:还是说……这个吴越之主的位子,他想争一争?
青帝宫中,钱弘俶大叫:小弟断无此意——
孙本轻轻摇头: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其实旁人根本不会在乎!
他顿了顿:六郎和七郎,也不会在乎……关键在于,眼下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你都实实在在有这个资格了……
胡进思站在自家院子里,在烛光映照之下,擦拭着架子上的铠甲兵器。
胡璟来到了胡进思身后:父亲——
胡进思没说话。
胡璟:杨大回报,七郎君今日离了子城,便去了元大参府上,看起来,元大参拜相的事,大王已经想定了!
胡进思缓缓开口:湖州那边……是谁在盯着?
胡璟:是常九……八郎君昨日拿了一个妖人,判了个妖言惑众,逐出湖州了!
胡进思:让常九不必盯着了。
胡璟愣住,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语调平静:他没资格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派常九去台州——
桃花苑中,孙太真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他这样的性子,如何做得了国王?
她顿了顿:再说了……他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孙承佑嘻嘻笑道:若是姐夫做了吴越国君,那便当真是书里说的,沐猴而冠了!
孙太真瞪了他一眼:你说谁是猴子?
俞大娘子轻轻一笑:不管他有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不管他是不是这样的性子……就算他真的是只猴子又能如何?
她顿了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杭州城里的那些老家伙,怕是心里都明白,这只上窜下跳的猴子——已经有这个资格了!
俞大娘子望着女儿:你想不想做吴越国的王后?
孙太真张大了嘴。
俞大娘子:这才真的是大生意,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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