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大朝。
大梁城,大宁宫,乾元殿前,侍卫甲士戒备森严。
慎温其头戴梁冠,身穿朝服,腰系玉带,手持象笏,肃容端然站立在大殿的台阶之下。
一名老宦官站立在石阶之上,高声宣唱:陛下有敕,宣吴越国使臣慎温其觐见——
慎温其躬身:臣慎温其奉诏——
慎温其提起袍子下摆,缓步走上了石阶。
大宁宫乾元殿内,文武百官列坐两班。
冯道依然坐在东班首位,依次坐在他下首的是苏禹珪和苏逢吉两位宰相。
坐在西班首位的是枢密使杨邠和枢密副使郭威。
郭荣同样是朝服、梁冠、象笏,垂坐于环卫官阵列。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的位置更靠后一些,恰好与对面的翰林学士范质遥相对视。
须发皆白的天子刘知远头戴冕旒,身穿黑色云纹日月星辰十二章朝服,端坐于丹墀之上。
慎温其不卑不亢地立于大殿中央,躬身垂目,恭敬守礼。
刘知远面前的御案上摆放着刚刚呈上来的吴越国贡单。
贡单上的两个字让刘知远微微皱起了眉头——杂色。
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言道:日子不好过吧?
慎温其闻言,只是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即口齿流利地对答道:蒙陛下垂问,去岁国中遭了巨风,暴雨连日,田地、道路、屋舍悉数毁坏,百姓死伤数以千计,我王深体陛下宽仁爱民之至意,不敢以贡事之苟全,而夺生民之休戚,故此,有教于国中,倾府库之财,尽仓廪之积,广为赈济,并蠲免全境钱粮一岁,使黎庶休养生息……
他没有抬头,眼睛轻轻地向上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道:然我王事大国之心,效天子之诚,不敢稍加减抑,遂依故事,敬银、绢各十万两匹,维纯储有欠,间以杂色,臣代我王向陛下请罪——
说罢,他撩起袍子跪了下来。
刘知远轻轻摇了摇头:救援福州,也花了不少钱吧?
慎温其:回奏陛下,越、闽皆为汉臣,本有扶救之义,我王援闽,既为保境安民,更彰天子威德,不敢以锱铢之利而弃臣守之职!
刘知远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在国中任何官职?
慎温其:回奏陛下,臣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判官慎温其!
刘知远:这是个专管出使贡事的官吧?之前所任何职?
慎温其:回奏陛下,入元帅府之前,臣为知温州军府事。
刘知远点了点头:也是一方牧守了,你且起来。
慎温其:谢陛下。
说罢,他起身,重新躬身肃立。
刘知远:你家大王安否?
慎温其深吸了一口气:蒙陛下垂顾,我王身体康健。
刘知远突然问道:朕的右卫大将军安否?
慎温其眨了眨眼,脑海中瞬间反应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奏陛下,九郎君从征福州有功,斩首七十级,我王嘉赏其功,已迁为台州知州了……
刘知远瞪圆了眼睛,脱口问道:朕没听错吧?你家那位小九郎?斩首七十级?
群臣中一阵小骚动,环卫官阵列中的郭荣忍不住抬起头,惊讶地望了慎温其一眼。
坐在东班首位的冯道闭着眼睛,面上古井无波,仿佛睡着了一般。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台州州署的公事厅内,台州司马魏伦手中拿着两张信柬,正在宽慰一众州官。
魏伦:历来宗室出镇州郡,皆加刺史衔,曰某州刺史,唯独九郎君来台州,却不是刺史而是知州,诸君可知为何?
众人皆困惑地望着魏伦。
魏伦笑着抖了抖那两张信柬:此乃王都丞相府的郭大参给本官写的亲笔信,信中说得明白,九郎君在王都闯了祸,搅闹朝堂,连大王都气病了,此番来台州,是被贬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魏伦面带微笑:诸君可以放心了,一个获罪出知地方的宗子,若是敢要在台州治下生事兴风,本官第一个不答应,郭大参也不会答应,大王更不会答应——
大朝散了,慎温其随着群臣低着头缓步走出了乾元殿。
他走下石阶,朝着明德门的方向走去。
有人在背后叫他:如玉公——
慎温其诧异地站住了身形,转过头去,却见郭荣从后面大步追了上来。
慎温其有些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如玉公有礼,晚辈郭荣。
慎温其躬身行礼:慎温其见过大将军。
郭荣:九郎在书信中对先生多有赞誉,称以师礼待先生,荣与九郎虽无骨肉之亲,却有同袍之谊,九郎之师便是郭荣之师,今日晚间在藩楼正店设下一席便宴,还请先生不吝赐临!
慎温其微微怔了一怔。
台州,临海县,忠顺都,屯寨。
寨子门口,一名身着绿色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中年文官满脸堆笑,正和马友诚、蒋多逊两名散员虞候告别。
中年文官:如此便多谢两位都头了,下官感激不尽……
蒋多逊的脸一板:吕主簿,这都头二字,咱们兄弟可不敢应承,兄弟们都知道,咱们忠顺都只有一位都头,便是九郎君他老人家……
中年文官毫不犹豫,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下官这张嘴,便是前世的冤孽,平日里都能犯了九郎君他老人家的讳,下官回去便撕烂了,给郎君和各位军头出气……
说罢,那文官就那么在当地跪了下来,丝毫不顾形象地磕了三个头。
反倒吓得马友诚和蒋多逊两个人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连忙跳开来,不敢受他的礼。
路彦铢戴着斗笠,穿着葛衣,赤着脚,挽着裤腿走到了寨子门口。
他的小腿和脚上沾满了红泥,手中拎着一个渔篓子。
路彦铢看了一眼千恩万谢又鞠躬又作揖离去的那名文官,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
路彦铢:这是个什么人?
马友诚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竹板大小的名刺,眨着眼睛看着。
马友诚:临……
蒋多逊:什么临……海——
马友诚:对,对,临海卫国强!
蒋多逊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卫国强!
路彦铢看着两个人,一把抢过两个人手中的名刺,名刺上赫然写着那文官的职衔和名讳。
——临海尉,葛强!
忠顺都屯寨的正房内,一张粗木桌子上摆着一个紫檀木做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鲜红色的绸缎。
桌子旁边是一个一手就可以提起来的檀木箱子。
蒋多逊揭开了盖在托盘上的红色绸缎。
托盘内,六根黄澄澄的金铤子,八块雪亮的银饼子。
两个人站在桌子边上,一边傻笑着,一边看着路彦铢。
路彦铢伸手捏起一根金铤子掂了掂,放下,又拿起一块银饼子掂了掂,放下。
马友诚:都副,这么多年了,树皮绳子串起来的大钱常见,杂色的绸子也时不时能有些进项,这真金亮银……还是头回见吧?
路彦铢看了两个人一眼,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蒋多逊:说了许多话,说他这个官做得不容易,说沈大府在的时候不待见他,又说崔明府来了以后,三两日便要被训一顿,还说……他这个官是走了州里魏司马的门路得来的,谁知去年过年,手上一时羞涩,年礼上薄了些,魏司马便挑了理,这一年都没容他近前说一句话……还说他浑家是谢府的女史,却也是个没用的,连句可心的话语都递不进去,还说……
路彦铢已经听得头晕目胀:且住——说有用的!
蒋多逊回过头看了马友诚一眼:他说有用的了吗?
马友诚眼珠子紧急地转了几圈,有些气怯地道:没有吧?好像……没听着他说什么有用的啊……
蒋多逊:哦,对了,他还说他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出身……
马友诚跟着帮腔:不是他,是他娘……
蒋多逊:啊,对,他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结果爹死了,他娘想守着,族里头不让,非说他娘不守妇道,说他也不是他爹亲生的,大的小的捆做一堆,卖给了一个过路的油郎,他还说……
路彦铢:且住,且住!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指了指托盘里的金银:就为这些有的没的,平白给了这许多金子银子?
马友诚恍然大悟:对,我想起来了——说话!
蒋多逊:什么说话?那叫每年都说话——
马友诚:什么每年都说话?我分明听到了什么几句话……
蒋多逊:是啊,就是每年都说几句话啊……
听着两个活宝你一言我一语,路彦铢连猜带蒙,试探性地问道:美言几句?
两人齐声说:对,对,对——就,就是这个!
路彦铢一脸疲惫地望着两个人:在九郎君处美言几句?
马友诚、蒋多逊:对,对,对——就,就是这个!
路彦铢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什么,说了吗?
马友诚抢着道:这个我知道——他想进县城!
蒋多逊:呸——分明是想住在县城!
路彦铢:临海县祝县丞出缺,他想由临海县尉进位县丞?
马友诚、蒋多逊:对,对,对——就,就是这个!
临海县署大门前,路彦铢提着那个檀木箱子,站在县署的石阶下。
蒋多逊和马友诚站在他的身后。
一名书吏自县署内迎了出来。
书吏:哪位是路都头?
路彦铢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急忙道:副都头!
那名书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路彦铢点了点头:路某是副都头……
书吏躬身一礼:崔明府有请路都头,随我来——
说罢,那书吏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走进了县署。
路彦铢等三人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不住地念叨:副的,副的——
书吏带着路彦铢三个人来到了临海县县署二堂门口。
书吏:路都头请——
路彦铢:副的,副的——
书吏转身退了开去,路彦铢等三人迈步进了二堂。
二堂内,席分左右,沈寅坐在上首,崔仁冀坐在下首。
路彦铢等三人猛地看到沈寅,不由得脸现惊喜之色。
三个人当即撩袍跪倒:提举——末将等请提举金安——
沈寅:起来,坐下。
三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崔仁冀简单地介绍道:郎君举荐,大王亲简,相府出札,沈兄如今已是台州别驾!
马友诚满脸堆笑:提举既然已经到了台州,何必去住别家?
蒋多逊也接话道:若是崔明府这里房子不够住,咱们寨子里空房子多,就是简陋些,委屈提举了……
路彦铢低声喝道:闭嘴!
他看了看沈寅和崔仁冀,起身将小箱子放在了二人身侧的矮几上,然后将箱子盖打开。
沈寅和崔仁冀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金银,两人抬起眼对视了一眼。
沈寅不动声色,没有说话。
崔仁冀:谁?
路彦铢沉声道:临海尉,葛强。
崔仁冀不由得顿时眉头拧在了一处。
沈寅看了他一眼。
崔仁冀苦笑着解释道:此人任临海尉已有五年,举主是台州司马魏伦,县丞祝元诚上个月迁为宁海令,此人便四处奔走门路,想要补上这个县丞的缺……
沈寅还是带着几分诧异的神色望着崔仁冀。
崔仁冀苦笑:此人是个尴尬人,出身不高,养父是个油郎,原本姓谭,做了官之后又执意说自己姓葛,是抱朴子的后人,生父身故得早,寡母和他被族中吃了绝户……
沈寅终于开了腔:子嗣尚在,如何成了绝户?
崔仁冀:他的寡母原先做过婢子,生父夜宿别家,侍奉了一宿,次日便回转了,后来发现怀了身子,有人便将他寡母索性送给了他的生父,因着这个,有些事情便说不清了,他的生父未及娶妻便过世了,房中却留下了两个庄子和一处铺面,族中自然不肯认他的子嗣身份……
沈寅微微点了点头:夺产,除户!
他顿了顿,问道:此人官声如何?
崔仁冀:说话啰唆,寻常人几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他却要说上半个时辰,你就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县尉五年,已成了上上下下的笑柄,坐衙理事,一场官司,他坐在堂上滔滔不绝,原告被告都睡了……
沈寅却没有笑:我问的是官声。
崔仁冀皱起眉头:倒是没听说过别的……他娶的浑家是谢氏的婢子,也不是什么大出身,便是如今这个县尉也是贿赂了魏伦买来的,这不,如今又来买县丞了……
沈寅看向路彦铢:这是送给你们的?
路彦铢:是……啊,不是——是送给郎君的……
沈寅点了点头:别人的门路都在子迁这里,他却别出心裁,寻到了忠顺都去……此人不简单。
崔仁冀愣住了:沈兄……
沈寅看着崔仁冀:请子迁安排,我要见见他。
崔仁冀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沈寅叹息了一声:台州上下,沆瀣一气多年,形同铁板,郎君出知此处,只靠着你我和忠顺都,是万万不够的……能用的人,多一个都是好的——
临海县,台州州署公事厅内,议事的官员属吏已然散去了。
穿着一身绿色袍子的台州文学掌固葛言平将一盏茶汤奉给了魏伦。
魏伦:要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葛言平:回禀司马,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郭大参不是说……九郎君是获罪被贬来的吗?
魏伦不动声色地道:大参是说了,九郎君当殿开罪了军中,故此大王震怒,将他贬来了台州。
葛言平:那为何还要……
魏伦看了他一眼:大参还说,要我等小心侍奉,这位郎君连开罪军中都不忌讳,程昭悦之变,手持王教兵符孤身一人入萧山大营,连同将主和下面的几镇指挥使副、军头,一口气打了十几位军将的板子,立威夺军;他此番来台州,是来替大王收拾之前沈从约、高煦他们留下的烂摊子的……
葛言平瞪大了眼睛:那司马为何……
魏伦:我为何只说前面一句,后面的这些话都不说?
葛言平默然。
魏伦:动动你的脑子,沈虎子这几年在宁海忍了多少愤懑委屈,如今他攀上了九郎君的高枝,一飞冲天,以长史之资重返台州,连我都压过一头;咱们手里若是没有些拿得出手的硬东西,日后如何在九郎君面前立足?那岂不是要看着沈虎子一个人得意了?
他顿了顿,伸手一指一划:方才此处这些人,便是咱们在九郎君面前的晋身之阶……
崔仁冀换了一身便服,和沈寅在临海县茶酒市的巷子里走走看看。
路彦铢带着蒋多逊和马友诚远远跟在两个人身后。
巷子里颇为热闹,卖柴炭的、卖绸缎的、卖漆器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珠宝首饰的、卖木器床具的、卖箱笼的……招牌幌子挂满了街巷,每家的铺面都不时有人进进出出,还有的铺子前排着长队。
崔仁冀:初来临海,见得这条茶酒市巷的繁华热闹,倒还险些真被它唬住了。
沈寅淡淡一笑:子迁做学官太久了,这些实务上的事情,不通也是常理!
崔仁冀感慨地道:还是多亏了郎君……若不是跟在郎君身侧经历了一遭温州的事,看了此处景象,说不定还真以为台州市面繁锦、民生熙乐呢!
沈寅:如今呢?
崔仁冀:如此繁华的一条街巷,没有卖米的、没有卖鱼的、没有卖菜蔬的、没有卖油的、没有卖葛衣斗笠的,连家能坐下歇脚的汤饼店都没有……
沈寅:开门做生意,为的是赚钱,有买才有卖,若是开一家店便赔一家店,谁还肯在这里开店?你说的那些,都是居家过活的升斗小民才会买的,可如今,小民家中的隔夜粮米都被官府胥吏、土豪世家榨干净了,能活下来都是难事,哪还有余钱进城来买东西?半年没人上门,无论什么样的买卖店铺也撑不下去……
汴州,大梁城,藩楼之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藩楼雅间内,郭荣、张永德、赵匡胤和慎温其分坐,案子上摆放着菜肴酒馔。
慎温其扫了一眼桌案之上,一共八道菜肴。
四道热菜,分别是乳炊羊、葱泼兔、凤汤豕甲菘菜、乳酪酒酿米蒸。
四道凉菜,分别是姜辣萝卜、麻饮细粉、旋切莴苣生菜、鹿脯。
菜色还算精致,只是一条,鹿脯、乳炊羊、葱泼兔这三道荤菜量都极小,乳炊羊中,精致的摆盘内,羊肉总共只有四块;葱泼兔好些,有八块兔肉,至于鹿脯,被切成了细条摆在了盘中,真要攥成一块,怕是连一两都不足……
至于凤汤豕甲菘菜这道菜,菜量倒是不小,只是其中作为灵魂的野猪皮总共也没有几块,且块都切得极小。
郭荣举盏:如玉先生远来,本当盛宴扫尘,只是如今国家草创,百事艰难,荣等只能略备菲酌,以尽地主之谊……
慎温其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由得一怔。
郭荣带着歉意道:五日之前,陛下亲自下诏禁酒,今岁粮食不够吃,就连果蔬都不足,如今不要说京中宗室、公卿、宰执、使相府上,就连宫中的酒都禁绝了,只能以水代酒,实在是怠慢先生了……
慎温其淡然道:世道艰难,本该如此!
郭荣一面拿起公箸给慎温其布菜,一面开口道:东南富庶,即便是遭了灾,一时困窘,食用之事上,还是胜过中州百倍,若能增益往来,互通买卖,使民生得以互济,也是一桩美事……
慎温其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一笑:吴越偏鄙之地,地狭民穷,物产不丰,恐无余裕以奉大国。
郭荣:先生误会了,不是朝贡,是通商!
慎温其:奈何道路不通,中间隔着一个南唐,为拦路之虎,虽欲往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郭荣:陆路不通,海路却是通的,九郎与先生两番入京,皆是走海路至登莱,而后穿京东之地方抵达京师,若能在莱州设一榷场,以三司提调之,专营吴越往来货易,却不知可行不可行?
慎温其眨了眨眼睛:税赋几何?
郭荣想也不想,脱口说道:什税一。
慎温其笑了:太高了。
郭荣默然。
赵匡胤好奇地插嘴道:十分之一的税……还算高吗?
慎温其却并不回答,好整以暇地望着坐在对面的郭荣。
张永德缓缓开口:朝廷财政艰难……
慎温其点了点头:是啊……所以说,太高了……
黄龙岛青帝宫的书房之内,俞文秀坐在单人四轮车上,手中拿着几张纸笺在灯光下凝神细读。
孙本坐在边上喝茶,钱弘俶坐在俞文秀的对面,不错眼地盯着俞文秀脸上的神情。
俞文秀将纸笺轻轻地放在案子上,平淡地开口道:什税一,太高了……
钱弘俶立刻开口反驳道:杭州的博易务,便是什税一。
俞文秀点了点头:杭州可以,台州却未必能成。
他顿了顿:一者,杭州乃是吴越王都,钱王自家就坐在城里,总揽财税的户部尚书和都大提举博易务的侍郎每十日巡检核验一次,更不要说还有御史盯着,再加上有财力买船出海做生意的东主,在朝中要么依附权贵,要么自家便是权贵,博易务中操持实务的判官、书记、主簿、巡检乃至由官府胥吏充任的税丁、巡丁各色人等,即便是雁过拔毛,也不敢做得太过难看,十成的货物,朝廷户部收一成的税;下面的人层层加码,至多也不过再加两成,总计是十成的货物,三成的税……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三成的税?
藩楼雅间内,慎温其耐心地解释道:三成不止,吴越国中开设博易务已是大唐年间的事情,一个制度,一个衙门,运行百年以上,自有其成例和规矩在,再加上我吴越三代钱王励精图治、与民休息,广开经济之途,几十年来,国中并无大的变乱,故此,杭州博易务可以将税赋控制在三成之内……
他温和地问道:可莱州呢?屡经战乱,城垣残破,户口人丁所存者十不足一,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心思去做买卖生意?海商将货物自九州外洋运抵吴越,可扬帆直入钱塘口,至杭州博易务下锚,货物一下船便直接转售一空,只须交足一成的税赋给杭州户部,再拿出两成打点上下,一船货,最少还能剩下三四成的利,有利可图,商贾们才愿意冒着船只翻覆、血本无归、葬身鱼腹的风险出海行商。
他顿了顿:从莱州到京师,要穿越十几个州县,途经几十处厘卡,这还只是各州县地方所设的官厘,若是再加上那些未曾计在三司厘册上的私兵哨卡,怕是百十处也不止,十成的货,从莱州运抵京师,便已去了五成之多……
赵匡胤眨着眼睛问道:小乙哥不是说,要在莱州当地设榷场吗?货物到了莱州地头,难道不是直接便转卖掉了吗?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运来京师?
慎温其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
郭荣苦笑道:如今做得起生意的,有钱买下大宗货物的,不是攀附权贵,便是自家就是权贵,这样的人家大多居住在京师……
青帝宫的书房内,钱弘俶认真地解释道:在宁海设博易务确实比不得杭州博易务,无论人丁户口、官府岁入还是富户的数量,皆不可比;不过,细细算来,便宜之处也还是有的,我来之前查过户部的架阁库,王都每岁纳税造册的货物,十成中有七成八来自杭州博易务,可这些货物当中,在王都就地发售的只有四成,另外的六成都流向了王都四围的州县,其中,东府有三成五,秀州、湖州各有一成,婺州和睦州各有半成……
他顿了顿:东府这三成五,在当地发售的只有一成,另外两成五的流向都是台州。
他拉长了声调说道:至于明州……
俞文秀不假思索地说道:明州辖下各县,所有的店铺、集市挂的都是我黄龙岛的黄龙旗,山越社全盛之时,在吴越有七十八处分号铺面,唯独在明州境内,一家都没有。
钱弘俶咳嗽了一声,干笑道:程昭悦那厮笨得紧,不必说他……
俞文秀摇了摇头:倒不是他笨,我们不用给钱王缴那一成的税,也不用上下打点那多出来的两成,山越社的货,平白比我多出了三成的损耗,售价上便至少要高出一倍去……赔本的买卖自然不会有人做。
钱弘俶立即接话道:可如今没有什么山越社了,十几个州郡,八十多个县,四十多万户人的日常买卖营生……岳母和阿舅,其有意乎?
俞文秀断然否定:不可能,没兴趣!
钱弘俶愕然。
俞文秀带着些许笑意看着钱弘俶:九郎,做生意,要知己知彼,更要有自知之明,以黄龙岛的人力、物力,掌控明州六县的货流贸易已是吃力,再要贪心,那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钱弘俶满面失望。
俞文秀接着道:阿姐也好,我也罢,都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强求。
钱弘俶:可程昭悦做到了……
俞文秀:程昭悦现在何处?
钱弘俶顿时语塞。
俞文秀:你也是钱王子孙,当今钱王是你的胞兄,扪心自问,若你自家做了钱王,容得下程昭悦这般的商贾吗?
他顿了顿,笑着道:其实,你与贞娘的婚事若是得偕,两家人做了一家人,你说的局面,也未见得全然不可为,只是……
钱弘俶立刻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只是什么?
俞文秀:贞娘与你或许算得一家人,可黄龙社与钱王,却依然算不得一家人……除非——
他笑吟吟盯着钱弘俶:你来做钱王——
钱弘俶抱膝坐在黄龙岛的沙滩上,望着天边的一轮明月,倾听着远处呼啸的海潮声。
孙太真缓缓走到了他的背后,将一件外袍给他披在了身上。
钱弘俶闷声闷气地道:阿舅和阿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太真缓缓地坐在了他的身边:你阿爹欠了我阿娘一个王后的名分,阿娘如今想在我身上讨回来……
钱弘俶扭过脸看着孙太真,神色晦暗难明: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孙太真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意思!
钱弘俶: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孙太真:没意思便是没意思!
钱弘俶黯然道:其实……他们的意思,我也能体谅得,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只是,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我是万万不会做的。你若是觉得心有不甘,此刻便可以和我说出来……
孙太真一句话顶了回去:我为何要觉得心有不甘?
她顿了顿:你记着,从十二岁开始,我心中记挂的、感激的,是钱家九郎,不是吴越钱王!
她冷笑道:否则当年阿娘何必将我送到你身边?为何不直接将我送到宫里去?
她加重语气:钱九郎,你听好了,我不要做王后!
她扬起下巴:因为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