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其实阿娘当年也从未想过要做王后,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钱弘俶诧异道:她既然觉得没意思,为何还要让阿舅来试探我?
孙太真:让她自家去做,她觉得没意思,可她觉得让你我去做这件事,很有意思。可我觉得,她因为觉得让我去做王后很有意思便逼着你去争一件我觉得很没有意思的事儿……特别没意思……
钱弘俶痛苦地抚住了头:可台州怎么办?除了这里,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处能借出五十万斛的粮米了。
孙太真看着钱弘俶,突然轻轻一笑:你求求我。
钱弘俶:啊?
孙太真:快求啊——
钱弘俶望着孙太真,一脸的迷惑。
黄龙岛,桃花苑中,俞氏轻轻抚着头,似乎有些头痛。
俞氏:在台州设博易务?真是异想天开……
俞文秀:年轻人雄心可嘉,只是稍有些不切实际罢了!
俞氏摇了摇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台州知州,便是他自己做了吴越之主、做了天子,又能如何?那些个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经营了几百上千年的豪门望族,哪里是他这个毛头小子能撼得动的?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其实……台州和温州的生意,我筹划了许多年了,数次尝试,都碰了个头破血流,过江龙难斗地头蛇呀……
坐在一旁的孙本开言道:自古便是百年的朝廷,千年的士族,自秦汉至今,朝廷换了有十几个了,可吴兴六姓、会稽四姓,却自两汉传承至今,王朝鼎盛之时,天子口含天宪,带甲百万,一道诏命可诛灭万里之外的夷邦异族,却也依然奈何不了这些树大根深的豪门世家。他们有田有土,诗书传家,朝廷要收税,要任官,要治民,桩桩件件离不得他们……
俞氏轻轻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们碰上的都是讲理的。
她顿了顿,毫无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什么吴兴六姓、会稽四姓……真要是让他们遇上朱全忠,清流也便做了浊流了……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平心而论,九郎想做的本也是正事,台州五县,十几万生民嗷嗷待哺,若是错过了春耕,只怕……
俞氏瞪起了眼睛:你少与我说那些大道理,你那十几万生民,与咱们家有何干系?你顾念他们的生计,临事之时,又有几人肯顾念今日这活命的恩义?当年你祖父追随黄王起兵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要重整乾坤,要将那些以家国黎庶血肉为食的权贵豪门扫荡干净,救千万生民于水火……
她怒骂道:可最后呢?他们要救的那些人,领他们的情吗?陈州兵败之后,你祖父率亲兵杀出重围,转战荆南,被邓家兄弟的土兵堵在了山道上,那些人也都是寒家子,也都是整日在土里刨食吃的农家汉子,也是黄王檄文里要救的“黔首元元”……这些人一个个不要命地抡着刀子斧子,口中喊着“诛黄浩,讨堂客,迎封诰”!你倒是想救他们,却是要想好了,终有一日,等你落难了,万不要想着他们能知恩图报,他们只会拿着你的人头去换自家婆娘的封诰!
俞氏仰着脸冷笑:有朝一日,这岛子上你做了主,愿意去逢迎哪家的天子大王也罢,愿意去滥发善心拯救生民也罢,都由得你;你娘我一日不死,这岛子上便还是我说了算,五十万斛粮食,老娘宁肯散出去喂狗——
她顿了顿,冷然道:狗比人有良心!吃了你的东西,最少不会翻回头来咬你!
孙太真板着脸站在青帝宫的书房前。
孙承佑一脸委屈和无奈,还带着几分胆怯:阿姐……我不敢……
孙太真:又没有让你去做,你带我进去便是——
孙承佑:我还是不敢……阿舅最重规矩,这是要喂鲨鱼的罪过……
孙太真:要喂鱼也是我去喂鱼,你不过是带我进去,没这么大罪过。
孙承佑苦着脸:不会放你进去的……那是最紧要不过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规矩……
孙太真扬起脸:有你带着,我便能进了!
孙承佑:得有阿娘或者阿舅的牌子……否则连大哥都进不去……
孙太真:那你去帮我搞牌子!
孙承佑:我不敢……阿娘知道了非拆了我不可……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真没用——跟我走——
说罢,她拉着孙承佑的胳膊,大步朝外走去。
坐在书房内的钱弘俶忐忑中带着几分兴奋。
桃花苑内,孙太真拉着孙承佑怒气冲冲走进了正厅。
孙太真冲着一脸愕然的俞氏道:阿娘——你管不管?
俞氏和俞文秀、孙本对视了一眼,皱起眉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孙太真:我走了这许多年,在岛上连户籍都销了是吧?
孙本板起了脸:贞娘,怎么与母亲说话的?
孙太真义愤填膺:我离了岛,便不是阿娘的女儿了?还是说,这岛上现在是大哥做主了?我这个妹子是外人了?
孙本不由气结:你——这又是谁惹着你了?
孙太真:我读书认字是盛夫子开的蒙,水上的本事是阿舅教的,自小到大的吃穿用度,都是阿娘开销,我自与阿娘说话,何时轮得到大哥教训我了?
她瞪着孙本:想教训我,十二岁之前你做什么去了?
孙本被她怼得面色青紫。
俞氏皱起眉头:你这番恼得好没来由,是钱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孙太真冷笑:他若是敢欺负我,我自便料理了他,还用得着到阿娘面前来诉委屈?他上岛来要借粮食,你们愿意借便借,不愿意借便不借,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当年将我送给他的时候,也不见你们问过我自家愿不愿意,现在这许多年过去了,反倒因着他的缘故,连我在这岛上都算是外人了?拿他当贼提防也便罢了,难道在阿娘和阿舅的心里,我也是贼了?若是如此,我也不在此处与你们碍眼,索性就此走了,从此之后,死走逃亡,与这岛子再无干系!
俞氏越听越怒:你这是发疯了吗?这些昏话都是谁说与你听的?谁说你是外人了?谁拿你当贼防了?
俞文秀看着一旁惶恐的孙承佑,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孙承佑小脸瘪着,怯声道:阿姐要我领她进琅琊阁……没有阿娘和阿舅发话,我不敢……
俞氏顿时皱起了眉头:你进琅琊阁做什么?
孙太真:不做什么便不能进,进去就一定要做些什么,是吧?
俞文秀温和地道:贞娘,岛上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琅琊阁重地,没有我和阿姐的令牌,擅入者死——
孙太真点了点头:对,所以大哥进得、阿右进得,只有我这外人进不得!
俞氏:我倒不知,你这番脾气从何而来?难不成我不借粮给那小子,便是将你当成了外人了?便要发作一番为那小子张目?到底是我将你当作了外人,还是女生外向,你将我这个亲娘当作了外人了?
孙太真:我说了,借不借粮给他,那是阿娘和阿舅的决断,与我无干,他若敢因此恼了我,我自会让他知道我的规矩道理,小时候读书,阿娘给我讲王昭君和文成公主的典故,您说,每个和亲出塞的女子,都是不让须眉的英雄,是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该感激的有功之臣,故此,阿娘当年将我送给他,我什么都没说便离了家……
她顿了顿:我今日便与你们说清楚,他的事,我不管,可这里是我的家,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若是有人觉得不是了,觉得我离了家便是外人,原就不该回来,这里也没有我的屋子,没有我的物什,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只须明白和我说一句便是了!
俞文秀困惑地看着孙太真:贞娘,你这些话,与琅琊阁有何干系?
孙太真转过脸望着俞文秀,认真地道:阿舅,只要你说一句,琅琊阁里没有我的东西,此事就此作罢,贞娘再无一句多言,此生此世,你再不会从我口中听到琅琊阁这三个字,如违此誓,人神共殛之!
俞文秀皱着眉头:琅琊阁乃是社中库藏重地,里面怎么会有你的——
他猛地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
孙太真仰起了脸,看也不看俞文秀一眼,对俞氏说道:阿娘,阿舅说琅琊阁里没有我的东西——他说的可是真的?
俞氏苦笑了起来:绕了这一大圈,原来是为了这个……
孙本诧异地望着俞氏和俞文秀。
孙太真眼中渐渐噙出了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阿娘,你与我说实话便是,女儿自知这些年离家远了,未能于阿娘膝前尽孝,虽未行礼,形同出嫁,嫁出去的女子原本便是外人了……没有便是没有,女儿绝不敢怨怼……
她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只望阿娘看在母女一场的情分上,将阿爹留给女儿的那一对鎏凤钗子赐予女儿,女儿这便离岛,再不让阿娘担心!
俞氏连连苦笑: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我是你亲娘,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的事情,这天底下旁人不惦记,我还能不想着了?
俞文秀有些尴尬地道:贞娘,阿姐给你准备的妆奁共计六十四抬,步摇华胜、霞帔云裳、玲珑妆塔……只这些穿戴饰物便有整整十二抬,依的是公主出降的故例,除此之外,还在杭州城外用你的名字买了六百亩湖淤田,建了两个庄子,外加城中马行街上一处脂粉铺面……这些都是三年前便预备好了的,都存在琅琊阁中,隔几日便要打理一番……
孙太真歪过头看着俞文秀,眼中含着泪:阿舅说的是实话?不是帮着阿娘诳我?
俞文秀看了俞氏一眼,无奈地摇着头道:我这便带你去,你自家眼见为实。
孙太真倔强地道:阿舅是带着我去看嫁妆,还是去看着我的?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自怀中摸出了一块玉牌:阿右——
孙承佑眨着眼睛望着俞文秀。
俞文秀:拿着令牌,带你阿姐去琅琊阁,她要看什么便看什么,她看什么都莫要拦着她,任她自己看个够——
孙承佑有些怯懦地看了俞氏一眼。
俞氏无奈地挥了挥手。
孙承佑上前,双手接过了令牌。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那女儿便去看看,回来再给阿娘和阿舅请罪——
说罢,她回身扯过孙承佑,大步走出了桃花苑。
俞氏哀叹了一声,抚着头,呻吟道:这都多大了……这脾气秉性……
她回过头看着俞文秀:要不……聘礼定子少要些吧?我有些觉得对不住那小子了。
一直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孙本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黄龙岛的琅琊阁是一座由青石、珊瑚石、贝泥、蚝石等材料杂以沉香木搭建起来的巨型库房。
库房内,有纵横二十四列沉香木打造的阁架,每个阁架都分为上下五层,每层分为二十四个隔间,每个隔间内都摆放着一口紫漆箱子或是红绸遮盖的藤筐。
库房门缓缓打开,两名岛上的亲丁站在库房外,孙太真和孙承佑走进了库房。
孙太真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两名亲丁,回过身招手道:你们进来——
两名亲丁面面相觑。
孙太真瞪起了眼睛:快进来,帮我找东西——
两名亲丁迟疑地走了进来:姑娘要找什么东西?
孙太真也不多废话,径直走到丙字号阁架前,掀开了一个盖着红缎子的藤筐,从中取出了一对镶着青金石的牛皮质护腕。
她一面戴着护腕,一面对两名亲丁道:帮我扎上——
两名亲丁面面相觑,孙承佑也一脸的迷惑。
孙太真瞪了三个人一眼:快着些——
两名亲丁看着她将护腕套在了手上。
亲丁:姑娘这是……
孙太真嘟囔道:近来吃得有些多了……快来帮忙!
两名亲丁无奈地上前,缩手缩脚地帮孙太真捆扎好了护腕。
孙太真微微屈了屈双臂,试了试手感,嘴上说道:多谢你们啊——
话音未落,戴上了护腕的双手成掌,拇指内屈,齐齐地切在了两名亲丁的脖项之侧。
质地坚硬的青金石击扣精准地切击在两名亲丁的颈侧大筋上,两名亲丁只觉眼前一黑,便被打晕了过去。
孙承佑目瞪口呆地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帮忙?
孙承佑:阿姐……
孙太真:找两条结实的绳子,绑起来——
青帝宫正厅内,钱弘俶正等得心焦。
孙太真和孙承佑两个人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每个人手上肩上都各拎着、扛着一个硕大的锦缎包袱。
孙太真将手上和肩上的包袱扔在了地上,喘着气道:只拿得了这些了……
钱弘俶:这是什么?
孙太真却不理会他,昂首叫道:薛温——将这些都搬到船上去。
站在钱弘俶身后的薛温愣了一下:这是?
孙太真瞪了薛温一眼:快啊,愣着做甚!
薛温:钟五、孟七——装船!
两名随从走了进来,将包袱扛起,闪身出去。
孙太真看了一眼钱弘俶:收拾好东西,连夜开船——
薛温愣了一下,低声道:夜间行船不周全,不如明早……
孙太真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说明早,再过一个时辰都走不了了——
黄龙岛码头上,钟五、孟七两位随从通过栈桥,踩着桥板,登上了大船。
远远地,孙本站在望海楼上,望着大船边上的人影。
青帝宫内,孙太真一阵鸡飞狗跳般地收拾。
钱弘俶却有些犹豫,低声问她:你到底偷了些什么?
孙太真:此时不是说的时候,反正是有用的东西!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转过脸望着站在门口一脸局促不安欲哭无泪的孙承佑。
钱弘俶:阿右先回去吧……
孙太真立刻应声道:他不能回去!
钱弘俶愣了一下,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他得跟咱们走!
钱弘俶不明所以。
孙承佑大惊失色。
孙太真一面手上忙活着,一面嘴里嘟囔:做贼还要留下证人……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踩着月色,钱弘俶、孙太真、孙承佑一行人在薛温等五名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黄龙岛码头的栈桥边。
孙承佑哭丧着脸:阿姐……
孙太真冲着钱弘俶:你们先上船,我去去便来。
钱弘俶望着孙太真:你还去做什么?
孙太真却不理他,看着孙承佑:阿右乖——阿姐带你去台州玩上几个月……
说罢,她转身疾走,只留下满脸委屈的孙承佑在海风中凌乱。
孙太真弯着腰沿着黄龙岛海岸边的甬路来到了停靠在码头边上的几艘艨艟战船和海鳅船边上。
她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在月色下闪着乌光的锋利匕首,在一根拴着粗大缆绳的桩子前蹲了下来。
她正挥起手中的匕首去割缆绳,孙本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孙本:你是不准备再回岛上了吗?
孙太真霍然起身,眨眼间已经转过了身来,手中的匕首护在了身前。
孙本淡淡一笑:你拿了什么?
孙太真警惕地望着孙本:大兄要拦下我们吗?
孙本:九郎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是你的阿娘,你说,我该拦下你们吗?
孙太真望着孙本:你知道他要做什么,你可以不帮他,却不可以坏他的事!
孙本叹息了一声:我若是要坏他的事,方才在母亲和舅舅面前,便直接戳穿你了……
孙太真收起了匕首,蹲身向着孙本行了一礼。
孙太真:贞娘谢过大兄。
孙本摇了摇头:不管你从琅琊库中拿了什么,都值不得五十万斛粮食。
孙太真倔强地道:那是我们的事,大兄既是不愿坏事,便请回吧——
孙本指了指她身后的几艘战船:这些战船是黄龙岛纵横海上的根本,你若是坏了这个根本,此生便真的再难回来了。
孙太真看了一眼孙本,低下头去,有些犹豫。
孙本:走吧,莫要让九郎久候……
孙太真咬了咬牙,再次向孙本行了一礼,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快步跑向大船的方向。
夜色下,大船的船帆缓缓地升了起来。
缆绳解下,大船缓缓离开了停靠的栈桥。
钱弘俶和孙太真站在船头,望向黄龙岛的方向。
栈桥边上,孙本一袭白衣朝着他们挥手告别。
大梁城,马行街,郭威府,后院。
郭荣走进正房,妻子刘珞珈迎了上来,帮着他脱下了罩在圆领衫外面的外袍。
郭荣:谊哥儿呢?
刘珞珈:已经睡下了,等你等到亥时三刻,实在睁不开眼了。
郭荣走向儿子歇息的小厢房,刘珞珈跟了过去。
郭荣掀开小床上的帐子,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
刘珞珈站在他的身侧,轻声说道:今日乖得很,没有跟着他三叔胡闹,大字也都写完了,诗也背了——王先生有三个字点了两个点……
郭荣微微点头,转回身拉住了妻子的手。
刘珞珈不由得诧异,抬眼看了一眼丈夫。
郭荣:我明日要出京……
刘珞珈愣了一下。
郭荣:勘察河工——估摸着……要去个十几日,过年前怕是赶不及回来了……
刘珞珈低下头,复又抬起,笑笑:我去给你收拾行囊……
郭荣却拉住她的手,没有让她离开。
郭荣:去年从晋阳走的时候,答应年前一定回去,陪着你和谊哥儿过元正……结果,京师一场变乱,一分别便是大半年,让你们母子跟着担惊受怕……今年祭月节的时候,答应谊哥儿,趁着元正之后七日休沐带他去夷山下骑马……如今看来,怕是又要食言了……
刘珞珈摇了摇头:毕竟和去年不同的……食言便食言吧,他或许会有些失望,事后再补便是了。
她抬起头望着郭荣,笑了笑:至少……不是又去拼命……
郭荣也是一笑,伸手将妻子揽在了怀里。
月色下,夫妻静静地站立在小床前,相拥望着小床上熟睡的儿子。
黄龙岛,桃花苑内,俞氏穿着一件便袍,躺在一张躺椅上,微微晃着身形。
俞文秀坐着四轮车在案子前一面翻看着账簿,一面扒拉着算盘。
俞氏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
她轻声嘟囔着:真慢……
俞文秀提起笔,在账簿上做着标注。
俞文秀:坐不住了便到望海楼上去看一眼。
俞氏偏过脸看了弟弟一眼:陪着那死丫头一起胡闹,是不是很辛苦?
俞文秀抬起头,无奈地看着姐姐:反正从小到大,都是陪着你胡闹,如今老了,陪着贞娘胡闹,也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继续做着标注。
俞文秀:你非要做个挑剔的丈母,我继续陪着便是了……
俞氏转回了头,用一只拳头撑着脸:你说……那死丫头会拿些什么东西?
俞文秀笑了一声:那要看她搬得动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心思,若是拿走些不值钱的,她可是亏大了……
俞氏也笑了一声:真要拿走值得上五十万斛粮食的东西……只怕这一宿,他们都搬不完。
月色如皎,风浪不兴。
明州的海面上,一艘大船张满了帆,顺风南行。
大船船舱内,孙太真将绸缎结成的包裹解了开来,将包裹内厚厚的一堆黄色布帛搬到了案子上。
钱弘俶看得目瞪口呆。
钱弘俶:这是什么?
孙太真抽出了其中一卷布帛,展了开来,却是一面三角形的长约五尺、宽约三尺的旗子,旗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金龙的右侧,旗子上用楷书题着四行诗句: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
黄龙岛琅琊阁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俞文秀坐着四轮车被一名随侍推了进来。
他的背后跟着四名身材彪悍的亲丁。
俞文秀打量了一番库房中的景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两个守库的亲丁被捆得如同粽子,堵着嘴放在墙角,神情萎顿。
俞文秀偏了偏头。
有人上前给两名亲丁摘下了堵嘴的绸布。
俞文秀缓缓开口:都丢了什么东西?
桃花苑正厅的案子上,摆放着各色海鲜小菜。
俞氏端着一个小碗,悠闲地喝着粥。
俞文秀推着四轮车进了正厅。
俞氏看了他一眼:查验完了?
俞文秀伸手将一张纸笺递到了她的面前。
俞氏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她接过纸笺,认真看去。
——妆奁已收,所余六十四抬,为阿娘再醮添妆,不孝女顿首再拜。
俞氏勃然大怒:杀千刀的死丫头,竟敢消遣老娘!
她将纸笺揉成了一团扔在了地上,没好气地问道:都丢了些什么?
俞文秀没精打采地看了姐姐一眼:库存的二十四面单龙旗都还在,拿走了十六面双龙旗……
“哗啦”一声,俞氏刚刚端起的粥碗撒手摔在了地上。
碎瓷乱飞,粥水四溅。
俞文秀看了一眼那碗,摇了摇头。
俞文秀:上林湖秘色窑烧制的青瓷,天宝三年的存货……拿到市面上,能买整整十顷地。
俞氏面色铁青,银牙碎咬:家贼难防——老娘便不该发善心!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咬牙切齿地问道:还丢了什么?
俞文秀:既然是家贼……自然是识货的,值钱的一件没拿,除了旗子,还拿走了黄龙令——以及阿右!
俞氏几乎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
她有气无力地道:传令,在岛的船,无分大小,都派出去,将两个寡廉鲜耻的小贼拿回来千刀万剐——
一艘大船在一座小岛附近驻泊。
一艘小舟停在了大船下,小舟上站着三名身着短袍蓑衣,头戴斗笠的黄龙社管事。
大船上,孙太真将孙承佑推在了船舷前。
孙承佑一脸的不情愿。
三名管事躬身向孙承佑行礼:小人参见少执司——
孙太真朗声道:传令各东主、船主,正月十五,台州宁海上元节大会,五万斛粮米换一面双龙旗——
三名管事齐齐愕然,抬起头望着孙承佑和他背后的孙太真。
孙太真推了孙承佑的腰一把。
孙承佑抖擞着自怀中掏出了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来。
令牌上镶着两块浅色的温玉,上书“黄王令”三个大字。
三名管事顿时肃然躬身,齐声道:小人等谨奉令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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