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被重塑的世界
随著南部军区也开始了全面动员,接下来的一年,在战火与恐惧的灼烧下,其长度仿佛被无限拉长。对于旧世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岁月静好」已经成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梦魔词汇。他们的生活被彻底重构,骨架是「生存」,血肉则是「警惕」、「等待」和「失去」。
城镇的样貌变了。曾经宽敞整洁的广场被征用为临时征兵站或物资转运点,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面包与鲜花的香气,而是铁锈、硝烟、汗臭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城墙被反复加固,增设了狰狞的尖刺、更多的箭塔和预留的炮位。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比悠闲的市民更常见,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阴暗角落。
酒馆里谈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或风流韵事,而是哪个领主又派来了多少援兵,哪个方向又爆发了新的战斗,谁的丈夫、儿子、兄弟又上了阵亡名单。孩子不再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而是被教导如何在警报响起时迅速躲进地窖,如何辨认危险的征兆。夜晚的灯火管制成了常态,窗棂用厚布遮挡,唯恐一丝光亮引来不速之客。
人们的心也变了。北方的捷报起初令人振奋,但随之而来的阵亡名单和越来越昂贵的赋税、越来越沉重的摇役,让最初的狂热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对远方的皇帝、选帝侯,人们的情感变得复杂—既依赖他们带来秩序与保护,又因徵调和牺牲而心生怨怼。邻里之间的互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因为生存需要抱团:但对陌生人的警惕也达到了顶点,任何异常行为都可能被视为混沌腐蚀的迹象。信仰变得更加虔诚,也更功利教堂和神庙的香火前所未有的旺盛,人们向各自信奉的神祇祈求平安、祈求胜利、祈求已逝亲人的灵魂得到安息。
死亡,成了生活中最频繁的访客。它可能来自北方战场的流矢,可能来自森林里野兽人的利爪,可能来自一次失败的收成,也可能仅仅因为一次风寒。哀悼的黑色成了最常见的颜色,每个家庭都或多或少地被阴影笼罩。人们学会了在哭泣后迅速擦干眼泪,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围墙需要修补,田地需要耕种,下一场战斗可能就在明天。
在这个被战争彻底重塑的世界里,无数角落上演著无声或有声的坚守与挣扎。
帝国南部,斯提尔领边境,一个几乎被地图遗忘的角落,坐落著名为「石臼村」的小小聚落。它背靠一片名为「低语林」的、据说常有怪物出没的古老森林,面朝一片在和平年代能产出不错收成、如今却荒草丛生的田野。
村庄唯一的防御,是一圈用粗大原木和夯土垒砌的、不足两人高的围墙,以及围墙东南角那座用旧磨坊石料改建的、仅能容纳两人的简陋瞭望塔。围墙内外,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爪痕、劈砍痕迹和暗红色的污渍,无声诉说著这里曾经历过的无数次袭击。
村口,倚著墙根坐著一个身影。
他穿著一身沾满泥污、多处带有凹痕和划痕的帝国制式半身板甲,胸甲上原本的贵族徽记早已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用劣质红漆草草涂画的一朵歪斜紫荆花一—这并非他原本的纹章,而是不知从何时起,村民们自发为他「授予」的荣誉标记,代表著他们心目中这位守护者与那位遥远而强大的南方军区元师那虚无缥缈的联系。
头盔放在脚边,露出一张布满风霜、胡茬凌乱却依旧线条刚硬的脸庞。他看起来三十许岁,但眼神中的疲惫与沧桑却仿佛已过五旬。他叫卡斯帕,曾经是斯提尔领某位男爵摩下的一名普通骑士侍从。一年多前,他接受任命,担任村庄的驻场骑士。据说这是新任的南方军区元帅颁发的命令,每个村庄都需要有一位驻场骑士。
于是他从男爵大人的城堡,来到了这个村庄,留在这里抵御来自旧世界的各种风险。
这一留,就是三百八十九天。
他用残破的铠甲、从怪物尸体上捡来的武器、以及村民提供的简陋工具,带领著村里最初十几名青壮,修起了这堵围墙,组织起防御。近四百个日夜,野兽人、地精、哥布林、乃至偶尔游荡过来的变种生物,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著这个小小的据点。
战斗,休息,战斗,再休息————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
他身边的同伴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初那些跟著他修墙、训练的村民,大多已倒在墙头或墙外的田野里。如今,村里还能拿起武器的男性,只剩下三个:一个是瘤了一条腿的老猎人,一个是沉默寡言、脸上带著恐怖爪痕的樵夫,还有一个是不到十六岁、但眼神已如老卒般冰冷的少年。村里的铁匠,原本只会给马蹄铁和修补型头的老汉,现在对著从怪物尸体上扒拉下来的残缺刀剑和卡斯帕那身伤痕累累的板甲,也能皱著眉头,用简陋的工具敲敲打打,勉强恢复其部分功能。女人们负责照料伤员、准备食物、甚至学会了用削尖的木桩制作简易的陷阱。
所有人都习惯了。习惯了警报声,习惯了厮杀的呐喊,习惯了将死者的尸体匆匆掩埋或焚烧,习惯了在短暂的平静中抓紧时间修补围墙、磨砺武器、储备那点可怜的存粮。希望?希望就是卡斯帕骑士还站在这里,希望就是围墙还没被攻破,希望就是明天还能见到太阳。
「呜——呜——」
粗糙的牛角号声再次从瞭望塔上响起,短促而凄厉。又是袭击。
卡斯帕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丝疲惫也挤压出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斜靠在身旁的那柄战锤。锤头由实心铸铁打造,布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污和砸击留下的白痕,木柄因为长期紧握和汗水的浸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油亮色泽。
三名民兵已经聚拢过来,他们手里拿著自制的长矛、缺口的长刀和一把从死去商人那里得来的、保养不善的手弩。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凝重。
「卡斯帕大人,」老猎人哑著嗓子报告,他独腿站立,靠著一根削尖的木杖支撑,「林子边上又冒出来一群野兽人嘶吼兽群——看动静不小,有劣角兽,不少拿著破木盾,领头的几个块头很大,像是————角兽狂战士。」
角兽狂战士————那是野兽人中更加强壮、更加狂暴的个体,往往受到恐虐的青睐,战斗起来悍不畏死,力量惊人。以往出现这种敌人,往往意味著更惨烈的伤亡。
卡斯帕点了点头,站起身。板甲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咔吧的轻响。
「守好墙。」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别让它们翻进来。我去处理。」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悲壮的告别。村民和民兵们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老猎人和少年爬上瞭望塔,准备用那为数不多的箭矢和石块进行远程骚扰;
樵夫守在围墙最可能被冲击的一段,握紧了手中的伐木斧。
卡斯帕推开那扇用厚木板和铁条勉强加固的村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然后将门从外面闩上。他没有回头看。
围墙外的空地上,约莫三四十头狰狞的身影正从林缘的阴影中涌出。最前面是叽喳乱叫、挥舞著粗糙石斧木棒的劣角兽掠夺者,中间一些劣角兽举著用木板和兽皮绑成的简陋圆盾(持盾劣角兽),而在队伍后方,五六个格外高大强壮、肌肉贲张、眼中燃烧著狂暴红光的角兽狂战士正发出挑衅的咆哮,用手中的重型武器敲击著地面或自己的胸膛。
看到孤身一人走出村庄的卡斯帕,野兽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对它们而言,这个穿著铁罐头、散发著令它们厌恶的秩序气息的人类,是绝佳的祭品和发泄对象。
战斗瞬间爆发。
没有试探,没有阵型。野兽人一拥而上,试图用数量将卡斯帕淹没。
卡斯帕也动了,面对最先扑来的三头劣角兽,他没有闪避,而是低吼一声,双手抢圆了战锤,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嘭!咔嚓!」
战锤裹挟著沉闷的破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左侧那头劣角兽的胸腹之间。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头劣角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像破麻袋一样被砸得横向飞了出去,撞在三四米外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树干应声而断,劣角兽软软滑落,眼见不活了。
锤势未衰,余力扫中旁边另一头劣角兽的手臂,将其石斧打飞,手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第三头劣角兽的石斧趁机砍在卡斯帕的肩甲上,进溅出几颗火星,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卡斯帕仿佛毫无所觉,反手一锤杵在它的面门上,那张丑陋的脸瞬间凹陷下去。
战斗如同残酷的舞蹈,又像是铁锤砸碎陶器。卡斯帕在怪物的围攻中稳步移动,每一次挥锤都精准而致命。锤头砸碎头颅,锤柄格开攻击,覆甲的肩膀和臂肘成为额外的武器,将靠近的劣角兽撞得跟跄后退。他充分利用了板甲的防御,对大多数劣角兽的攻击不闪不避,将全部力量集中于攻击。
一头持盾劣角兽嚎叫著冲来,试图用盾牌撞击。卡斯帕侧身让过盾击,战锤自上而下,狠狠砸在盾牌边缘。木屑纷飞,盾牌连同后面那条手臂一起变形,劣角兽惨叫著倒地。另一头角兽狂战士挥舞著巨大的石棒砸来,卡斯帕举锤硬撼!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卡斯帕退后半步,脚下泥土崩裂。角兽狂战士则踉跄后退,石棒上出现裂痕。但卡斯帕毫不停歇,趁其不稳,进步上前,战锤如同毒龙出洞,猛击其膝盖。又是一声脆响,角兽狂战士惨嚎著单膝跪地,被紧随而来的第二锤终结。
短短几分钟,围墙外已经倒下了二十多头野兽人的尸体,污血浸透了土地。卡斯帕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在怪物群中杀进杀出,板甲上增添了新的划痕和凹坑,呼吸也变得粗重。
然而,三百八十九天近乎无休止的战斗,早已透支了他的体能与精神。疲劳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著他的四肢百骸。动作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迟缓,力量也不如最初那般沛然莫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