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当啷”脆响,像是某种信号,切断了金殿内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象牙笏板在金砖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季慎的身体软软地滑落,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还死死盯着孟舒绾,瞳孔涣散,却仍旧残留着那个恶毒的诅咒。
“回不来了……”
这四个字像是在孟舒绾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倒流,指尖凉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周围乱成一团。
尖叫声、太监的高喊声、禁军甲胄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护驾!护驾!”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几欲呕出的恶心与惊恐。
她不能乱。
那龙椅上的那位虽然此刻惊魂未定,但只要回过神来,立刻就会变回那个多疑冷酷的帝王。
若是让他瞧出自己对季舟漾的死活太过在意,只会引来更大的猜忌。
她垂下眼帘,借着向皇帝行大礼的动作,膝行两步上前。
“陛下受惊了。”她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却难掩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罪臣季慎已伏诛,然其虽死,余毒恐未清。臣女斗胆,请查验其贴身之物,以免遗漏通敌罪证。”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被捏扁的金爵。
他浑浊的目光在季慎的尸体和孟舒绾身上来回扫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查。”
孟舒绾在此刻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伸出手,探向季慎逐渐变冷的怀中。
除了那把染血的匕首,她在季慎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了一块坚硬的菱形铁牌。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孟舒绾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隐麟卫”的调令。
季家养的这群死士,只听死令,不认活人。
季慎临死前说早已把消息传出去,用的必然就是这条线。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枚铁牌顺着袖口滑入掌心,随后又摸索片刻,只掏出了几封无关痛痒的书信呈上。
“只有这些。”她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掌心的铁牌硌得生疼,却让她在那漫无边际的恐慌中抓到了一丝实感。
散朝时,天像是漏了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汉白玉阶梯,将那些暗红色的血迹稀释成蜿蜒的小溪。
孟舒绾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滚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下来。
“孟舒绾!”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苏锦年撑着一把黑伞大步追上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眼底的焦急。
“你疯了?”苏锦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伞下,声音压得极低,“这个时候你不回云锦坊避祸,还在宫门口晃荡什么?季家倒了,陛下现在看谁都像余孽。你若此时离京,那就是畏罪潜逃,神仙也救不了你!”
孟舒绾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摊开早已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右手。
那枚暗红色的“隐麟卫”铁牌静静躺在她手心,上面还沾着季慎未干透的血迹,被雨水一冲,化开一抹妖异的红。
苏锦年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季慎不仅仅是卖国。”孟舒绾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把北境布防图和季舟漾的行踪,通过隐麟卫送出去了。一旦阿史那隼拿到确切消息,北境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季舟漾……必死无疑。”
苏锦年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身形单薄的女子,突然觉得手中的伞有些沉重。
“你想去北境?”苏锦年问,语气肯定。
“我必须去。”孟舒绾攥紧了铁牌,指节泛白,“这毒誓,是他季慎下的,但这局,得我去破。”
“你出不去的。”苏锦年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深不见底的宫门,“没有陛下的圣旨,你连京城的城门都迈不出去半步。”
“我有办法。”孟舒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变得决绝而幽深,“季家倒了,北境军心必乱。陛下最怕的不是死人,是失控的军权。我去,是为了帮他‘安抚’旧部,是为了替他‘盯着’那群骄兵悍将。”
说完,她推开苏锦年的伞,转身再次没入滂沱大雨中,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苏锦年看着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皇帝刚刚服了一贴安神药,正半倚在塌上,手里把玩着那半块刚刚收回的虎符。
听到孟舒绾的求见,他并未感到意外,只是眼底的阴鸷更甚了几分。
孟舒绾跪在殿中,身上还在滴水,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滩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求情,没有哭诉,只是冷静地陈述利弊:“陛下,季慎虽除,但他在北境经营三十年,旧部盘根错节。若是听闻家主惨死,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哗变。季越是个废物,压不住场子。臣女虽不才,但头上还顶着季家未婚妻的名头。若此时臣女以‘未亡人’身份前往北境监军,既能安抚军心,又能替陛下盯着那边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