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只消从雪雁端来铜盆时那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的眼神,从院外洒扫丫鬟们刻意压低却又尖锐刺耳的窃窃私语中,就能拼凑出全貌。
“听说了吗?那位孟姑娘……啧啧,大火那晚,衣衫不整地就从三爷的火场里跑出来……”
“何止啊!昨儿个一整夜,都待在三爷房里没出来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这简直是……”
“名节还要不要了?咱们季家可是诗书传家的清白门第,怎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的女人!”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
孟舒绾端坐在妆台前,面无表情地由着雪雁为她梳理长发,仿佛那些议论的主角不是自己。
也只有她,才会用这种最阴私、最能置女子于死地的手段。
正当雪雁颤抖着手为她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浪由远及近,像浑浊的潮水,拍打着揽月轩这叶孤舟。
“把那贱人交出来!”
“伤风败俗,淫乱无耻!必须沉塘,以正家风!”
一道熟悉的、故作激昂的声音,在嘈杂中尤为清晰。是季越。
雪雁吓得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地看向孟舒绾:“姑娘,是……是越少爷,他带了一帮子人,堵在二门那儿了!”
孟舒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端起桌上那碗刚刚晾到温热的汤药,药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寒光。
她平静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雪雁说:“扶我去前院。”
她要亲自去看看,这出戏的丑角们,究竟能唱到何种地步。
刚绕过影壁,一股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二门处,乌泱泱地堵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正是季越,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杭绸直裰,面色因激动而涨红,身旁簇拥着几个头戴方巾、自诩清流的书生,正唾沫横飞地历数着她的“罪状”。
周围则是黑压压一片府里的下人,伸长了脖子,用混杂着鄙夷、好奇和幸灾乐祸的目光,贪婪地盯着这边。
人群之后,孟舒绾眼尖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穆枝意正躲在一棵海棠树后,用帕子半掩着脸,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光。
看到孟舒绾端着药碗,孤身一人缓缓走来,人群的喧嚣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她还敢出来!”
“看她那狐媚样子,哪里有半分愧疚!”
季越像是等到了最佳时机,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孟舒绾的鼻子,痛心疾首地大骂:“孟舒绾!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我季家待你不薄,你却在三叔病重之时,行此苟且之事,勾引长辈,败坏门楣!你还有脸端着这碗药?是想再去献媚吗?!”
说着,他竟伸出手,恶狠狠地朝孟舒绾手中的药碗打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碗沿的刹那,孟舒绾手腕一转,脚步轻巧地向左侧了半步,身形如风中摆柳,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势在必得的一击。
季越扑了个空,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不等他稳住身形,一股滚烫的东西便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啊!”
季越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连连后退。
那不是清澈的药汁,而是碗底沉淀的、带着灼人温度的药渣,黏糊糊地挂在他俊秀的脸上、名贵的衣衫上,狼狈不堪。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孟舒绾将空碗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射向季越。
“季越,”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叔为国负伤,生死未卜,你不思如何为长辈分忧,却领着一群外人,堵在这里,口口声声只盯着你婶娘的裙底,计较着她昨夜是在床边还是在榻上。我倒想问问在场的各位,究竟是谁,才更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