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眼睛就睁大了。
监护仪上,心率那条线先是平稳地跳着,突然开始加速——从每分钟七十二次,跳到八十五,跳到九十八,跳到一百一十。
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一往上走,九十三、九十五、九十七。
血压从一百零二/六十八,涨到一百一十六/七十五。
床边的电子屏上,几个指标同时在往健康区间靠拢。
父亲的脸。
苏明远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父亲的脸原本是淡黄色的,皮肤松弛,眼窝深陷。
现在——
黄色在退。
是从额头开始退的。那层病态的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推,推过眉骨,推过眼睛,推过颧骨,推到下巴。
每退一寸,底下露出来的是淡粉色的、有血色的皮肤。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父亲的整张脸,从昨天那副“晚期病人”的样子,恢复到了——不是健康人的样子,但是一个“还在生病、只是没那么重了“的人的样子。
父亲自己没感觉到这个变化。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又从胃流到四肢。流到的地方,那种持续了四个月的钝痛,就消退了一点。
他闭着眼睛,享受这种暖流。
“舒服。”他说。
说完又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苏明远。
“儿子——这什么药?”
苏明远没答。
因为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郑医生走进来。
他今天上午八点查房时看过父亲一次。当时父亲的情况和前两天没有本质区别——胰腺癌晚期、黄疸、嗜睡、疼痛管理。郑医生给父亲换了一瓶止痛药,然后去看了其他病人。
九点半,护士给他打了个电话,说1207的家属要求医生来看一下。
郑医生放下手头的事,过来了。
他推开门。
他的第一反应是——走错房间了。
他退出来,看了一眼门牌号。
1207。没错。
他又推开门。
这次他看清楚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确实是苏老爷子,他的病人。但是这个人的脸色——太不对劲了
郑医生在医院大楼里工作了二十七年。他每天要看几十个病人。他对“胰腺癌晚期病人的脸”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皮肤发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发青、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过的纸。
他早上看的苏老爷子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他面前这个苏老爷子——
“这……”
郑医生走到床边。
他拿起父亲床头挂着的病历板。
病历板上是半小时前护士记录的生命体征——心率72,血压102/68,血氧91%。
他抬头看监护仪。
监护仪上显示的实时数据——心率108,血压116/75,血氧97%。
郑医生的手开始抖。
他是个冷静的人。他在医院三十年来经历过各种场面——大出血、心脏骤停、多器官衰竭、车祸送来的复合伤员。他处理这些场面的时候手从来不抖。
但是这一次。
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他把病历板放下,又拿起来。
“不可能。”他说。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这……这不可能……”
他转头看苏明远。
他在这位“苏先生”进医院的第一天就意识到这个人身份特殊——整层楼被清空、外面的车队、那些不像保洁的保洁——他都看到了。但他是医生,他不问病人家属的身份。他只管治病。
但现在他不得不问了。
“苏先生。”他说,“您……您给伯父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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