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韶光站在泥泞的坡边，雨水顺着额角、鬓边疯狂往下淌，混着冷汗流进衣领，浸得整片后背发凉。他死死盯着那堆不断被工人用铁锹、挖掘机扒开的湿泥，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京棋——！”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劈开雨幕，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没人应他。

只有雷声在远处炸开，轰隆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杜凌浑身湿透冲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速快得几乎打结：“叶总，刚问了现场工人，说棋总和刘经理、助理三人刚走到半坡，山体就塌了！伞被掀飞，人……人被埋得突然，只看见她们往左边躲，但土太急，根本来不及——”

话没说完，叶韶光已经一脚踹开挡路的塑料围挡，赤手抓起旁边一把沾满泥浆的铁锹，朝着最松软、最靠近滑坡断面的泥堆狠狠砸下去！

“让开！”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我来挖！”

几个工人愣住，杜凌一把拽住他胳膊：“叶总！您不能下！这土层还在活动，再塌一次谁都活不了！专业救援队五分钟就到，消防车已经在路上——”

“等不了五分钟。”叶韶光一把甩开他，眼底血丝密布，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她胃不好，淋了十分钟的雨就会吐；她膝盖旧伤，下雨天会疼得走不动路；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不是靴子，脚踝早该陷进泥里了——你让我等？”

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刮过生锈铁皮：“她是周京棋！不是项目编号！不是甲方代表！是我孩子的妈！是我的——”

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口，却比任何宣誓都更重、更烫、更撕心裂肺。

他不再听任何人劝，抄起铁锹，一铲、一铲、一铲，拼命往下挖。指甲翻裂，虎口崩开，泥水混着血水从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他眼底越来越浓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这一铲下去，挖出来的是一截苍白的手腕，或一只沾满泥浆却再不会动的运动鞋。

“叶总！您看那边！”一名工人突然指着左前方三米处的斜坡裂缝大喊。

叶韶光猛地抬头。

一道浅灰色的衣角，正从翻滚的泥流边缘微微露出一角。

是她的风衣。

是昨天她送奈一上学时穿的那件。

他疯了一样扑过去，双膝跪进泥里，徒手扒开浮土。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他手一抖，连呼吸都忘了。

“京棋！”他一边挖一边哑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说话！你骂我也行！你打我也行！你睁眼看看我——”

泥层渐薄，露出她半张脸。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嘴唇泛青，但胸口正微微起伏。

活着。

还活着。

叶韶光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泥坑，双手却下意识稳住身形，继续小心清开她脸侧的碎石与淤泥。他不敢碰她脖子，不敢摇她，只是用自己滚烫的额头抵住她冰凉的额角，一遍遍低语：“我在，我在这儿……别怕，我带你回家。”

这时，消防车鸣笛由远及近，红蓝光刺破雨幕，在湿漉漉的山壁上急促扫过。专业搜救队跳下车，迅速架设滑轮组、生命探测仪，同时将叶韶光强行拉离危险区。

“叶总，请配合我们作业！”队长扯着嗓子喊，“您再靠近，我们没法展开机械操作！”

叶韶光被两名队员半架半扶拖到安全地带，整个人抖得厉害，却仍死死盯着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泥坑。当担架终于被抬出，当医护人员迅速为周京棋盖上保温毯、接上氧气面罩，当他看见她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膝盖一软，单膝砸进泥水里，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哭声。

救护车一路鸣笛驶向市一院，叶韶光坐在副驾，全程没看窗外一眼，只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他拨通许言电话，声音冷静得可怕：“言言，京棋在工地滑坡受伤，现在送医，轻微脑震荡加右腿软组织挫伤，可能有轻度失温。你立刻赶过去，别告诉她爸妈，先瞒着。”

挂断，他又拨通周京延。

“京延。”他顿了两秒，嗓音沉得像淬了冰，“京棋出事了。我在医院等你。还有——她怀孕七周，这事，我必须亲自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周京延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我知道了。我现在出发。”

叶韶光没再说别的，直接挂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与血污的双手，忽然想起昨夜奈一仰着小脸问他：“爸爸喜欢妈妈吗？”

他说：“喜欢，很喜欢。”

原来喜欢，不是风花雪月里的轻飘飘三个字。是听见她名字就心跳骤停，是看见她遇险就魂飞魄散，是明知她推开自己，却仍把命豁出去换她一线生机。

是哪怕她不信，哪怕她疑，哪怕她亲手把刀递过来，他也愿意把心剖开，让她亲眼看看，那里面跳动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市一院VIP病房外，走廊灯光惨白。

许言赶到时，周京延已坐在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垮，脸色阴沉如暴雨前的云层。见许言来了，他只抬了抬眼，什么也没问，目光重新落回紧闭的病房门上。

叶韶光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石像。

许言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医生怎么说？”

“脑部CT阴性，没出血，但有轻微震荡反应，需要静养观察4时。”叶韶光声音干涩，“右腿外侧大面积淤青，软组织损伤，走路暂时受限。体温偏低，已回暖。其他各项指标正常。”

许言松了口气，又皱眉：“那孩子……”

“保住了。”叶韶光终于转过身，眼底猩红未退，却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微光，“医生说胚胎发育良好，胎心稳定。”

许言怔住，随即苦笑：“她连自己怀孕都不知道吧？”

叶韶光点头，喉结缓慢滚动：“她原本……打算拿掉。”

许言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