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师摘下口罩:“患者醒了,情绪还算平稳,但有点迷糊,说想喝水。”
三人立刻涌进门。
病床上,周京棋靠在叠高的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仍有些发青,右腿被厚厚的软垫托高,裹着冰袋。她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慢慢移到门口,眼神先是茫然,继而一点点聚焦。
看见叶韶光时,她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坐直,却被右腿的酸胀感牵得皱了眉。
“别动。”叶韶光快步上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腿疼就别硬撑。”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杯,试了试温度,才把吸管递到她唇边。
周京棋抿了一口,水润过干裂的唇,她望着他沾着泥点的袖口、发梢未干的水珠、眼下浓重的青影,忽然问:“……你没开会?”
“开了。”他垂眸,声音很轻,“开到一半,听见你出事了。”
周京棋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窗外雨势渐歇,一缕微弱的夕照穿过云层,斜斜落在他手背上,映出几道细小的、新鲜的血口子。
她忽然想起奈一的话——“爸爸看妈妈的眼神很温柔,比看奈一温柔。”
原来是真的。
原来不是小孩子胡说。
原来他真的……一直都在。
她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慢慢抬起左手,指尖迟疑地、极其轻微地,碰了碰他手背的伤口。
叶韶光身子一僵,呼吸骤停。
周京棋指尖微凉,却像火种燎原。
她没缩回手,只是轻轻按了按,然后低声说:“疼吗?”
叶韶光眼眶猛地一热。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那只捧着水杯的手,极轻、极缓地,覆在她搁在被面上的左手之上。
掌心相贴,体温交融。
他掌心的茧粗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一圈圈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
周京延站在门口,默默摘下腕表,看了眼时间——18:23。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寂静的病房里:“京棋,你怀孕的事,我刚知道。”
周京棋手指一颤,缓缓收回,垂下眼睫,没看他,只望着被子上细密的暗纹。
叶韶光却没松手。
他依旧覆着她的手,目光却坦荡迎上周京延:“是我没照顾好她。这个孩子,我想留下。我也会负责到底。”
周京延没看他,只盯着妹妹:“你想好了?”
周京棋没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道逐渐明亮的夕照,忽然想起昨夜睡前,奈一蜷在她怀里,小手无意识摸着她的小腹,奶声奶气说:“妈妈,妹妹在里面睡觉觉,等她醒了,我就当哥哥啦。”
她当时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此刻,她慢慢抬起右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很安静。
可她知道,有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无声而坚定地跳动。
像一个沉默的约定。
像一场迟到的救赎。
像暴雨过后,终于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
她终于抬眼,看向叶韶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还没想好。”
叶韶光点头,认真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你想好。”
“等你信我。”
“等你……愿意让我,真正走进你和奈一的世界。”
周京棋望着他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卑微的诚恳。
她忽然想起奈一昨晚问叶韶光的话。
——“爸爸喜欢妈妈吗?”
——“喜欢,很喜欢。”
原来有些答案,从来不需要追问。
它一直都在。
只是她,一直不肯低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