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韶光冲到塌方边缘时，雨点砸在脸上像冰锥刺骨，他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身上，领带歪斜，头发被雨水糊在额角，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死死盯着那片泥泞翻滚的坡底，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京棋！”他嘶吼一声，声音被雷声劈开，又被雨声吞没。

没人应答。

只有泥石还在簌簌滑落，裹着断枝、碎石、半截被压扁的黑色雨伞，还有……一只沾满泥浆的高跟鞋，孤零零卡在土缝里，鞋跟断裂，鞋面撕开一道口子。

叶韶光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攥住，狠狠一拧。他踉跄两步，膝盖重重磕在湿滑的坡沿，泥水溅上衬衫袖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双手扒着湿滑的坡壁就要往下跳。

“叶总！不能下去！”杜凌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发颤，“下面还在滑！刚报了120和工程抢险队，他们马上就到！现在下去只会增加伤亡！”

叶韶光猛地甩开他，眼神赤红：“她就在下面！”

不是疑问，是肯定。他太熟悉那只鞋——上周她来東升开会，穿的就是这双，银扣，细跟，她嫌累，只穿了半小时就换成了平底鞋，却把这双留在了车里，后来他顺手收进自己办公室抽屉，说等她下次来再还。他记得她弯腰系鞋带时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白，记得她抬眼笑时睫毛上沾的细雨，记得她说话时喉间微动的弧度。

此刻那只鞋躺在泥里，像一句无声的控诉。

他喘着粗气，指甲抠进泥地，指节泛白。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混着风雨呼啸。三辆救援车冲破雨幕停在坡道外，十几名穿橙色反光服的抢险队员跳下车，扛着液压扩张器、生命探测仪、担架，踩着泥泞奔来。

“让开！让开！”带队队长嗓音沙哑，迅速指挥，“先测生命信号！无人机升空！照明组架灯！坡体加固同步进行！”

无人机嗡鸣着升空，红外镜头穿透雨帘，扫过塌方区。屏幕上，热源信号微弱、断续，在一堆坍塌的松动土层下，三点模糊红点缓慢闪烁——一个靠近坡顶，两个深埋底部。

“有活人！三个！”队长吼出声。

叶韶光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三个？周京棋、助理、项目经理？

“棋总在中间位置！”助理的同事抹着脸上的泥水喊，“她最后推了刘经理一把，自己被滚下来的土块砸中后背，倒下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叶韶光耳膜，直抵心口。他眼前发黑，胃部痉挛，耳边嗡鸣不止。他看见周京棋被泥浆裹住的半边肩膀，看见她垂在泥水里的手腕，看见她散开的发丝缠在石缝间……全是梦里才有的画面——不，比梦更真，更痛。

“让开！”他低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下去！”

“叶总！”杜凌死死拦住，“你是负责人！你下去乱了指挥！你冷静点！”

“我不冷静。”叶韶光一把扯开领带，衬衫第二颗纽扣崩飞，露出锁骨处一道旧疤，“我这辈子就没这么不冷静过。”

他挣不开杜凌的手，便转身扑向旁边一台闲置的挖掘机。机械臂冰冷沉重，他赤手攀上驾驶室，一脚踹开虚掩的舱门，钻进去，手指颤抖着握住操纵杆——他没开过这个，但看过施工视频，知道基本操作。油门轰响，机械臂轰然抬起，粗壮的钢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塌方边缘一块悬而未落的巨石！

“哗啦——！”

石块崩裂，泥流暂缓。所有人惊愕回头。

“叶总！”队长怒吼，“你疯了？！这会引发二次塌方！”

“那就再来一次！”叶韶光从驾驶室跃下，雨水顺着他下颌线砸落，他目光灼灼盯着坡底，“我要她活着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撕开内衬，用布条死死勒紧右臂——那是他三年前为救奈一从火场里冲出来时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此刻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他却咧开嘴笑了，笑得瘆人：“疼，才记得住自己是谁。”

他重新冲向坡沿，这一次没人再敢拦。他抓起一根长钢管，一头插进松软的泥层，另一头抵住自己肩胛，借力向下跃。脚下碎石滚落，他单膝跪在泥水中，伸手疯狂扒拉覆在表层的浮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不管。

“京棋！”他吼，声音劈裂，“看着我！睁开眼睛！听见没有？！”

泥层下，毫无回应。

救援队终于架好临时支撑架，液压钳咬住钢筋，一点点剪开扭曲的工棚残骸。泥水汩汩渗出，底下露出半截蓝色工装——是项目经理。他被两名工人合力拖出，咳着泥浆，神志尚清：“棋总……在底下……她把我推开……她背上……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