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韶光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剜向坡底深处。
“快!下面还有人!”队长嘶吼。
探照灯打过去,光束刺破雨幕,照亮一片狼藉。淤泥堆里,一只纤细的手突然动了一下,食指微不可察地蜷缩。
“手!有反应!”有人尖叫。
叶韶光浑身血液冲上头顶,他嘶吼着扑过去,不顾一切掀开压在上方的断裂木梁。木刺扎进掌心,他咬牙拔出,继续扒土。指尖触到一丝温热——是她的手腕,脉搏微弱却固执地跳着,一下,两下,像风中残烛,却倔强不肯熄灭。
“京棋!”他哽咽,声音破碎,“我在这儿!别松手!抓住我!”
她没睁眼,但那只手,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住了他的小指。
就这一勾,叶韶光的眼泪混着雨水滚进嘴角,咸涩腥苦。他反手紧紧回握,十指交扣,仿佛扣住的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命。
“抬担架!小心颈椎!固定脊柱!”队长吼着指令。
当周京棋被平缓抬出泥坑时,叶韶光一直蹲在她身边,一手垫在她颈后,一手始终扣着她的手指,寸步不离。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后背洇开大片暗红,雨水冲刷下,那抹红却愈发刺目。
救护车鸣笛驶近,担架抬上车。叶韶光想跟上去,却被杜凌死死拉住:“叶总!你浑身是伤!你手臂在流血!你得处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周总刚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在路上,二十分钟就到。他要是看见你这样跟着去……”
叶韶光脚步一顿,侧眸看向杜凌。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所以呢?”
“所以……您先处理伤口,再以東升集团董事长身份,正式慰问京州集团项目负责人。流程,得走。”
叶韶光扯了扯嘴角,那笑毫无温度。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又抬眼望向救护车疾驰而去的方向,最终,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任血水混着雨水滴落泥地。
“备车。”他声音沙哑,“去市一院。”
杜凌松了口气,刚要应声,叶韶光却忽然停下,转身走向那台被他强行启动的挖掘机。他弯腰,从驾驶座下摸出一个防水袋——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银扣高跟鞋,鞋跟完好,鞋面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把它放进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雨还在下,可天边已裂开一道灰白缝隙。叶韶光坐进车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胸口袋。那里,隔着湿透的衬衫,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冰冷的鞋。
而三十公里外的市一院急救室门口,周京延一拳砸在墙上,指节迸血,却浑然不觉。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机屏幕亮着,是许言发来的消息:“奈一醒了,哭着找妈妈,我哄不住……”
周京延没回。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喉结滚动,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兽。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叶韶光一身湿冷地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绷带缠绕的伤口。他径直走向周京延,没说话,只将手里那只银扣高跟鞋,轻轻放在周京延沾血的手边。
周京延的目光落在鞋上,停顿三秒,终于抬起眼。两人视线相撞,没有寒暄,没有质问,只有长久的、沉默的对峙。雨声、仪器声、人声……所有嘈杂都退成背景。
良久,周京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她要是出事……”
叶韶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赔命。”
周京延没再看他,弯腰捡起那只鞋,攥进掌心,指节捏得发白。他转身,大步走向急救室门口,背影挺直如刀锋。
叶韶光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奈一昨天晚上在电话里问的话:“爸爸,你喜欢妈妈吗?”
他当时答:“喜欢,很喜欢。”
此刻,他站在生死门外,第一次觉得,那句“喜欢”,轻飘飘的,像一张废纸。
而急救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嘀——嘀——”声,像一颗心,在泥泞里,艰难而固执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