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天送她回公司,她说“无能为力”,说“不知道该怎么做”。
昨夜电话里,小包子问他“喜欢妈妈吗”,他答“很喜欢”。
而今天,她站在这里,被泥石掩埋,却仍护着怀里那份项目图纸——护士清理她衣兜时,抽出半张被泥水洇湿的A3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线与批注。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東升谈合作,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套装,踩着七厘米高跟鞋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他脸上,不笑,不怯,只淡淡道:“叶总,京州的诚意,向来不用嘴说。”
那时他以为她冷硬如铁。
后来才知道,她冷,是因为怕烫;硬,是因为怕碎。
救护车停在市一院急诊楼前。担架推入抢救室,绿灯亮起。叶韶光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他掏出手机,拨通家庭医生号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陈医生,立刻带产科B超设备来市一院急诊,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报告。”
挂断电话,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深深插进湿透的头发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
十分钟后,陈医生带着便携B超仪赶到。抢救室门刚开一条缝,叶韶光便迎上去,接过仪器,自己推开帘子走进去。周京棋已转入观察病房,昏睡未醒,监护仪规律地响着。他放下仪器,轻手轻脚掀开她病号服下摆,露出小腹。探头温热,缓缓覆上去——
屏幕上,黑白影像渐渐清晰。
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胚囊轮廓,边缘柔和,中央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搏动,像黑暗里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0.8cm。
孕六周零三天。
叶韶光指尖猛地一颤,探头差点滑落。他死死盯着那点搏动,足足盯了半分钟,才缓缓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慢慢收回探头,轻轻拉下她衣服,动作轻得像对待初生蝶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金边,夕照泼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点开“周京延”。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未落。
良久,他删掉拨号界面,转而点开微信,输入一行字,发送给周京延:
【她醒了我告诉你。人在市一院,安全。】
发完,他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是三年前,他在慈善晚宴后台第一次见她。她穿着墨绿色真丝长裙,独自站在露台抽烟,烟雾缭绕中侧脸线条锋利,眼神却倦得像熬了整夜。他端着香槟走近,她抬眼瞥他一眼,弹了弹烟灰,嗓音清冽:“叶总,别靠近,烟灰会弄脏你袖扣。”
他当时笑了,说:“周小姐,烟灰烫不死人,可有些话,不说,真会烫死人。”
她掐灭烟,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声声清脆,像一把匕首扎进他耳膜。
如今,匕首早已化成绕指柔,而她躺在这里,肚子里揣着他们共同的秘密,脆弱得不堪一击。
叶韶光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荒谬——他掌控百亿资本,运筹帷幄如弈棋,却连自己最爱的女人,连她腹中那点微弱的搏动,都护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隔着玻璃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朝她点头致意,转身回到病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握住她搁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慢慢搓热。
监护仪滴答,滴答。
窗外夕照渐浓,将两人交叠的手影投在雪白墙壁上,像一幅静默的剪影。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手背,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京棋……这次,换我无能为力了。”
“可我不逃了。”
“我认栽。”
“你和孩子,我都要。”
话音落,床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蝴蝶在风雨后,第一次试探着,要扇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