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落,脚步更快,靴子踩碎枯枝,沙沙作响。
不多时,他已摸到驻地最西边的崖口。
这儿视野敞亮,鬼子行军路线一览无余;可也最要命——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暴露。
张大彪伏低身子,整个人缩进一簇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山下动静。
呼吸放得极轻,心跳压到最低,连衣角都用泥巴抹暗。
他清楚:藏得越严实,战友就越安全。
……
上井三郎端坐帐中,目光沉沉望向天边铅云。
片刻后,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我军各部,是否已全部潜入预定位置?”
身旁副官立刻垂首:“报告司令官阁下,全员隐蔽完毕,未露丝毫破绽。”
上井三郎颔首,指尖敲了敲桌沿:“即刻调两个机枪组,前出侦察,务必摸清新三方面军主阵地虚实。”
“哈伊!”
副官躬身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上井三郎闭目静坐,指节缓缓收紧——
伪军诈降失败,前线胶着,而眼前这支新三方面军,比预想中更狠、更准、更敢拼命。
那些新编第三方面军的兵,究竟有多硬的骨头?
竟把他的部队死死钉在原地,拖了这么久!
上井三郎胸腔里烧着一把火——那不是寻常的恼怒,是被蝼蚁啃噬防线时,骨子里泛起的耻辱与暴戾。
此刻,他亲眼看见新三方面军正猛攻自家营盘,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要拔刀冲出去,跟这群人面对面撕个你死我活!
伪军?靠不住!全是纸糊的墙、风一吹就散!
真正能咬住敌人的牙,还得是自己带出来的兵!
可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若真豁出去硬拼,死的只会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
这代价,他担不起,整个据点也耗不起。
于是那团火被狠狠摁进喉咙深处,烧得喉咙发紧、眼底发赤,却只能咬着后槽牙等——等伪军先去填坑,等敌人露出破绽,等一个能把损失压到最轻的时机。
那个传令的小鬼子刚退下,上井三郎便沉进了椅子,像一块浸透水的铁砧,又冷又重。
他手指无意识叩着桌面,一下,两下……脑中却在飞速拆解战局:
下一步怎么走?往哪压?谁顶前?谁断后?
他太清楚新三方面军的分量了——不是乌合之众,是刀锋磨得锃亮的劲旅。
更棘手的是,他们已卡住咽喉要道,占尽地利。
他绝不敢草率下令,更不愿拿弟兄们的命去赌一次侥幸。
短促的沉默之后,他眉峰骤然锁紧,脸色阴得能滴出墨来。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仗,不是难,是险——稍有闪失,整座营盘就得崩塌。
就在这当口,他耳廓微不可察地一颤,似听见远处枯枝断裂的轻响,又像夜风掠过铁丝网的嘶声。
下一瞬,他整个人弹了起来,靴跟砸地,声如裂帛——
“谁?!”
话音未落,“哒哒哒”三串急促枪响已劈开黑夜,子弹擦着门框迸出火星!
他旋身扑向侧翼掩体,脊背撞上沙袋的闷响尚未散去,抬眼便见十几条黑影端着枪,猫腰疾冲而来,动作齐整得如同一人呼吸。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是自己的兵!只有这支经年淬炼的队伍,才练得出这般狠准稳的节奏!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而锐的弧度,心口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可还没等这抹笑意延展,他瞳孔忽地一缩——
不对劲!这枪响太早、太莽,根本不像接到了指令的反击……
分明是发现了什么!
心头警铃轰然炸响:谢清元的人,动了!而且不止一处!
他脚步一顿,喉结滚动,思绪如电:
必须立刻定策!再拖下去,前线乱打一气,溃的不只是几个哨位,而是整条防线!
他转身盯住刚冲进来的士兵,声音低沉却不容置喙:
“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
“哪怕看见敌人就在眼前,也得给我钉在原地!”
“听清楚了没有?!”
“是!司令官阁下!”
“马上派侦察组,贴着地皮摸过去!我要知道新三方面军每一挺机枪在哪,每一道战壕多深,每一个人影往哪晃!”
“是!”
“快去!”
“遵命!”
话音落地,“啪嗒”一声轻响——是他拇指重重碾过腰刀鞘扣,指节泛白,眼神却像淬过寒泉的刀刃,冷、亮、稳。
他静立原地,目光扫过营区。
很快,曰军士兵们便动了起来,猫着腰钻进掩体、伏进堑壕、攀上土坡……
可动作并不迅捷——他们在等,等确认枪声不是虚惊,等看清敌人是不是真杀到了眼皮底下,才敢真正开火。
整整一小时过去,四周仍死寂无声,连虫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上井三郎在指挥部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混账东西!到底藏哪儿去了!”
他焦躁得像困在笼里的豹子,一遍遍踱着,一遍遍想:
谢清元也在算,在等,在布网……
自己必须抢在他收网之前,先斩断那几根关键的线!
可这一刀,不能劈偏,不能砍浅——这是生死攸关的营盘,不是儿戏的棋局!
他深知,论兵力、论火力,谢清元远不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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