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右手——中指与无名指的指腹还残留着泡胀的褶皱,像两枚被反复揉捏过的青果。昨夜游鸢瘫软在他怀中时,指甲曾深深掐进他小臂,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此刻那伤痕早已结痂,可皮肤下却仿佛还有细密电流窜过,麻痒,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栈道尽头,山风卷起碎雾。
方常忽然迈步,朝阿苏消失的方向追去。步伐不快,却一步踏碎三块青砖缝隙里的苔藓,石粉簌簌落下,像无声的灰烬。
他没走多远,便在一处岔路口停住。
左侧石阶蜿蜒向下,通向栖云坊市集,人声隐约可闻;右侧小径隐没于松林,石阶被百年松针覆盖,只露出边缘一角青黑。阿苏的脚印,清晰印在松针之上——鞋尖朝右,步距比平时短半寸,右脚落地时略重,显是刻意放轻了左腿的力道。
方常俯身,指尖拨开浮叶。
松针下压着半枚银铃——阿苏腕上缀着的七枚小铃之一,铃舌已被磨得发亮。铃身内壁,一行蝇头小楷蚀刻着:“此铃响时,心念所至,必有人应。”
是游鸢送的。
三年前游鸢初入烟波苑,见阿苏总在后山悬崖练剑,腕上铃铛惊起群鸟,便悄悄熔了半两玄铁,亲手铸了这七枚铃。每铸一枚,便在铃内刻一句不同的心愿:平安、长乐、无病、无忧……最后一枚,刻的是“勿忘”。
方常将银铃攥进掌心,金属边缘割得掌纹生疼。
他忽然想起昨夜游鸢瘫软时,无意识哼出的半句曲调——是《青鸾引》的变调,游鸢幼时被师尊捡回青鸾峰,教的第一支剑诀配曲。而阿苏,从来只听游鸢唱过这一支。
松针簌簌,一只青羽山雀掠过树梢,翅尖沾着未散的晨露。
方常直起身,转向右侧小径。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即将坍塌的界限。手腕上黑绫无声滑落一寸,遮住半截小臂,也遮住了皮肤下悄然浮现的、与柯雄颈后如出一辙的银纹——细,浅,却正沿着血脉,一寸寸向上攀援。
山风陡然转冽。
他听见前方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撕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阿苏压抑的抽气声,短促,颤抖,像被扼住喉咙的幼兽。
方常脚步一顿。
林间光线骤暗,浓雾不知何时聚拢,缠绕树干,弥漫至膝。雾中,两点幽绿光芒缓缓亮起——是阿苏蹲在树根旁,正低头摆弄什么。她左手攥着半截撕开的袖子,右手捏着一枚闪着微光的银针,针尖悬在自己左腕内侧三寸处,离那处淡青色的血管,仅隔一线。
她没抬头,声音却清晰传来:“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针,扎进自己命门。”
方常止步。
雾气中,阿苏终于抬起脸。晨光被雾滤得惨白,照得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亮得刺眼。她右眼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金线正在缓缓旋转,像一枚微缩的罗盘。
“游鸢说,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阿苏盯着他,一字一顿,“在深潭底下,游着游着,突然看见头顶有光——她拼命往上蹿,可越靠近水面,身子就越沉。最后她才明白……那光不是天光,是有人,正站在岸上,朝她伸出手。”
方常喉结滚动。
“所以她醒了。”阿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涩,“可我还在梦里。”
她左手猛地一扬,半截撕裂的袖子飘向方常。布料展开,内侧密密麻麻绣着百枚小字——全是昨夜游鸢说过的话,从“停下……方常……别了”到“混蛋东西”,每一个字都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绣成,针脚细密得近乎狰狞。
“哥,你告诉我。”阿苏举起银针,针尖抵住自己腕脉,皮肤瞬间凹陷,“你昨夜抱着游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正蹲在洞府外,数你们喘息的次数?”
方常没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阿苏腕上那圈金线罗盘,看着它越转越急,看着阿苏眼底的绿光渐渐被金芒吞没,看着她指尖的银针,正一寸寸,刺向自己跳动的脉搏。
松针簌簌落下。
一只青羽山雀停在枝头,歪头望着他们。
它喙尖衔着半片桃花,花瓣上,一点银光正随晨风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