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承诺先放在一边。
随之而来的是现实的问题。
客栈房间内。
阿苏撑着脸颊，绿眸空空，毫无神采。
“可我们真的能杀死她吗？”
少女又只穿着内衣内裤，今天的款式并非以...
游鸢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悬在亵裤边缘一寸处，汗珠顺着她绷紧的小臂滑进袖口，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无声坠入深渊。她没动，方常也没动，两人之间那点将燃未燃的火苗被门外一声“叩叩叩”掐得只剩青烟，袅袅散在空气里——可这烟还没散尽，就又被崔温溪从衣柜里掀开的门扇撞得四分五裂。
柜门开合的咔哒声像一根针，扎破了整个房间的静默。
方常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如古井的凝视。崔温溪坐在柜中角落，膝上搭着叠得齐整的丹霞派外门弟子服，腰背挺直如松，左手按在右腕脉门处，指腹微微发白，像是在压住某种即将奔涌而出的东西。
游鸢终于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轻轻擦过自己汗湿的颈侧，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将落未落的蝶。她没看崔温溪，也没看方常，只低头盯着自己裸露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新结的痂，是昨夜练水诀时被反噬的霜气冻裂的——天宝峰崩塌后，她体内那股不属于她的气运便如活物般游走，每每催动术法，便在皮肉之下翻搅撕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蚕在啃食血脉。
“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厉害，却强行拔高了半度，“崔师姐怎么在这儿？”
崔温溪没答。
她只是慢慢站起身，衣摆垂落，遮住脚踝上一道暗红淤痕——那是昨夜追查宁朔残魂时，被一道逃逸的怨气鞭打留下的。她抬步走出衣柜，裙裾扫过地板，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像蛇尾掠过枯叶。走到游鸢面前时，她停住，目光落在游鸢胸前那件窄窄的露背坎肩上，又缓缓上移，停在她左眼被刘海遮掩的眉骨处。
“你左眼的封印松了。”崔温溪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昨日亥时三刻，我路过天机阁旧址，看见你用左手画‘止水符’——笔锋歪斜，第三道横折断了两处。你右手根本抬不起来。”
游鸢猛地抬头。
她左眼的刘海确实比右眼低半寸，那不是修剪失误，而是刻意为之。宁朔死前最后一刻，曾将一道“逆魄引”打入她左眼瞳底，本意是借她躯壳重聚散魂，可气运溃散后，那道引子反而成了寄生之蛊，日夜啃噬她的神识。她剪短发、解束胸、甚至故意穿紧绷的黑劲服——全是为了让身体记住“她是游鸢”，而不是那个被气运裹挟、逐渐向宁朔靠拢的傀儡。
可崔温溪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数清了她画符时手腕颤抖的频次。
方常终于动了。他一把抓过床头搭着的外袍，胡乱抖开，劈头盖脸往游鸢身上裹：“穿好！都穿好！”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崔姑娘，你先出去，我……我这就送游鸢回房！”
“不必。”崔温溪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澄澈水珠，悬于掌心，“她若真想止住气运反噬，该做的不是解衣，而是剜眼。”
游鸢肩膀一颤。
那滴水珠忽然炸开，化作七十二缕银丝，倏然缠上她左眼周遭穴位——承泣、四白、阳白、临泣……每一缕都精准刺入皮下半分，既不破皮，也不渗血，却让她整张脸瞬间失了血色，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啊——！”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却被崔温溪单手托住肘弯。那手掌冰凉，力道却稳如山岳。
“疼吗？”崔温溪问。
游鸢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混着汗滚落：“……疼。”
“那就对了。”崔温溪松开手，银丝倏然收回，化作一道水痕没入她袖中，“痛感是唯一能锚定你神识的锚。宁朔的‘逆魄引’以‘忘我’为饵，你越想证明自己是女子，它越要将你拖向他的记忆——他少年时练剑，左手持剑，右手执笔；他登临天宝峰顶，穿的是玄色广袖袍，束的是九节玉带；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唤作‘游姑娘’。”
游鸢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她昨夜梦里，确实梦见自己站在天宝峰断崖边，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穗上系着褪色的朱砂符纸。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左眼瞳仁深处一抹诡谲的幽蓝——那不是她的眼睛，是宁朔的。
“所以……”方常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刚才扯衣领，不是为色诱，是在用痛觉逼自己清醒？”
游鸢没吭声，只是抬起手，慢吞吞把散开的衣襟拢好，指尖擦过胸前那道微凸的旧疤——那是她十四岁第一次试炼时，被同门误伤留下的。疤很淡，像一道褪色的墨线，却比任何咒印都真实。
崔温溪忽然转向方常：“你体内有‘尸傀’？”
方常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前三息，左脚踝内侧的皮肤泛起青灰纹路，像蛛网，又像尸斑。”崔温溪垂眸，“但纹路只存续了半息，便被一股暖意压回皮下——那是活人血气，却带着阴尸的滞涩。寻常修士沾上尸气，三日内必腐烂溃烂，你却能压制它……说明那具尸傀，与你共生。”
方常下意识摸了摸左脚踝，那里什么都没有，光滑如初。可就在崔温溪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脚踝内侧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皮下爬行——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触感。他猛地拽起裤脚，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赫然看见皮肤底下浮起一道极淡的、蜿蜒的灰线，正缓慢蠕动，像一条沉睡的蚯蚓。
“它……在听？”方常声音发紧。
崔温溪点头：“尸傀若通灵，必有‘耳窍’。你与它共感，它便能借你五感听闻世间事。方才你与游鸢言语间，它已记下‘宁朔’二字。”
话音未落，方常脚踝上的灰线骤然绷直，继而向上攀爬——沿着小腿、膝盖、大腿内侧，一路直抵小腹下方三寸！那里皮肤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顶着皮肉，欲破而出。
“别动。”崔温溪一步上前，指尖点中方常脐下关元穴。
一缕寒气顺穴而入，灰线顿时僵住，继而寸寸退缩，最终缩回脚踝，隐没不见。
方常冷汗涔涔，后背湿透：“……它刚才是想听宁朔的事？”
“不。”崔温溪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内侧有一道深褐色旧痕，形如扭曲的“鸢”字，“它想听的，是游鸢心跳。”
满室俱寂。
游鸢下意识按住左胸，那里正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搏动——咚、咚、咚，沉重而急促，像战鼓擂在薄皮鼓面上。可这心跳声……太响了。响得连方常都能听见，响得连衣柜里阿苏都忍不住探出半张脸，眨巴着眼睛嘀咕：“诶？这心跳声……怎么听着像裴未央的节奏？”
方常悚然一惊：“裴未央？！”
“对啊！”阿苏晃着脑袋，尾巴尖翘起，“你俩现在心跳频率完全同步！刚才游鸢扯衣领时，你的心跳也跟着快了三拍，啧啧，这通感浓度……够酿一坛女儿红了！”
方常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果然在剧烈起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左脚踝的尸傀纹路微微发烫。他猛地想起昨夜睡前，自己曾无意识摩挲过床头那只青瓷小瓶——瓶中盛着裴未央留在他这儿的半盏“凝神露”，瓶底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心同则脉同，脉同则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