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错觉。
那具尸傀,早就在他不知情时,将他与游鸢的命脉悄然缝在了一起。
“所以……”游鸢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我变成男人,不是因为气运,而是因为……我在你心里,已经是‘他’了?”
方常张了张嘴,没说话。
窗外忽有夜风穿过廊柱,卷起半幅褪色窗帷,露出外头青石阶上几枚未化的残雪。雪粒晶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无数细小的镜子,映出屋内三人沉默的轮廓——崔温溪垂眸,游鸢抬眼,方常侧身,而衣柜缝隙里,阿苏正歪着头,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木板,像在计数。
“咚。”
第一声心跳。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三声过后,游鸢左眼刘海下的瞳孔,悄然转为幽蓝。
同一瞬,方常左脚踝的灰线,无声亮起一点微光,如萤火,如星火,如尚未熄灭的……宁朔残念。
崔温溪抬手,袖中滑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中央却有一枚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死死指向游鸢左眼——
而那指针尖端,赫然凝着一滴血。
不是游鸢的。
是方常的。
他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血珠顺唇角滑落,恰滴在罗盘之上。
“原来如此。”崔温溪轻声道,“尸傀认主,不认肉身,只认心印。你心头血染它一寸,它便为你守魂百年。”
游鸢望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不是哭笑不得的苦笑,不是强撑尊严的假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她伸手,用拇指抹去方常唇角血迹,指尖沾了鲜红,却未擦拭,任其蜿蜒而下,染红自己半截指尖。
“方常。”她叫他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帮我剜眼。”
方常瞳孔骤缩。
崔温溪指尖微顿,罗盘指针嗡鸣震颤。
阿苏在衣柜里猛地捂住嘴:“哇哦……这剧情走向,比裴未央偷喝我藏的桂花酿还刺激!”
游鸢却已闭上眼。
月光斜切过她高挺的鼻梁,落在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她左眼眼皮之下,幽蓝光芒隐隐浮动,如潮汐涨落,又似远古冰川在无声崩裂。
“趁它还没彻底长进我骨头里。”她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声音却愈发清晰,“剜干净,再……再把我当女人医。”
方常没动。
他看着她左眼睑下那抹幽蓝,忽然想起天宝峰崩塌那日,宁朔被万刃穿心时,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他早已料到,自己散去的气运,终将寄生于一个最不愿成为自己的人身上。
而此刻,那疲惫,正透过游鸢的眼皮,无声流淌。
“好。”方常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但我有个条件。”
游鸢睫毛一颤:“你说。”
“剜眼之后,你跟我去趟黑沼林。”方常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乌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尺余长的骨刀,刀身惨白,刃口却泛着诡异的青绿光泽,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末端缀着一枚干瘪的桃核。
“这是……?”崔温溪眸光微凛。
“裴未央给的。”方常手指抚过刀脊,声音低沉,“她说,黑沼林深处有株‘返魂槐’,根须扎在三百年前的尸坑里,吸饱了阴阳交界处的浊气,开的花能镇一切逆魄引——前提是,得用至亲之人的血浇灌。”
游鸢怔住。
至亲之人?
她父亲早亡,母亲是凡人,早已病故多年。她哪来的至亲……
方常却已转身,一把拉开自己左胸衣襟——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淡青色的胎记,形如展翅的鸢鸟,鸟喙正对心口位置。
“我娘姓游。”他声音很轻,却像雷劈开云层,“游氏旁支,三代前搬出天宝峰。她临终前,把这块胎记拓在黄纸上,塞进我襁褓里。”
游鸢呼吸停滞。
崔温溪手中罗盘,指针“咔”一声,断了。
窗外残雪无声融化,水滴坠地,嗒、嗒、嗒——
像倒计时。
像心跳。
像尚未落笔,却已注定结局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