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的机括声,自他袖中响起。
游鸢瞳孔骤缩——她看见了。就在方常左手小指根部,皮肤之下,一截细若游丝的赤金锁链正缓缓探出,如活物般缠绕上他指节,末端隐没于皮肉,只余一点猩红微光,灼灼跳动。
崔温溪呼吸停滞。
程画袖中手指悄然握紧。
方常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将断岳引往空中一抛。木片旋即化作流光,没入青鸾峰方向那道赤金色火线之中。火势暴涨三倍,轰然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莲虚影,莲瓣所及之处,阴云尽散,地脉红光尽数黯淡。
“好了。”他拍拍手,笑容温煦如初,“现在能吃饭了吗?”
崔温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游鸢扶着衣柜站起身,腿软得厉害。她望着方常,忽然想起白日里他在酒肆柜台后擦拭酒杯的样子——指尖稳,动作慢,仿佛时光在他手中凝滞。那时她只当是个寻常惫懒少年,却不知那袖中藏着焚天之火,腕底缚着吞海之龙。
程画默默退至门边,素白衣角扫过门槛,不留一丝痕迹。临去前,她只留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雪落:
“阿苏师兄,断岳引……本该在你十七岁那年,随‘斩龙台’一同埋进千丈寒渊。”
屋内死寂。
方常笑容不变,却抬手,将桌上最后一串烤鹿筋推到崔温溪面前:“趁热。”
崔温溪没接。
她盯着那串油亮的小串,忽然问:“阿苏师兄……你今年,多大?”
方常夹起串,咬了一口,肉汁溢出嘴角。他慢条斯理咽下,才道:“十九。”
“骗人。”游鸢脱口而出,声音发紧,“你腕上那锁链……至少缠了三十年。”
方常终于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意,像看过千载寒潭,见过万世星坠。
“游姑娘。”他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年纪能算清的。”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崔温溪忽然伸手,拿起那串鹿筋,狠狠咬了一大口。酱汁糊满唇角,她也不擦,只盯着方常,眼睛亮得惊人:“那……你十七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常没答。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结,留下一道微光。窗外,青鸾峰金莲虚影缓缓消散,夜空重归墨色,唯有星子如钉,密密扎进苍穹。
就在此时——
“咚。”
一声闷响,自屋顶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
瓦片缝隙间,一只灰扑扑的纸鹤正歪斜着卡在那里,翅膀半折,尾翼焦黑,显然刚被火浪掀翻。它挣扎着扑棱两下,终于跌落,直直砸在方常膝头。
纸鹤腹中,一张素笺滑出。
崔温溪抢先拾起,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墨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尸傀未醒,仙子已通。速来栖凰台。】
落款处,朱砂小印,形如半轮弯月。
游鸢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栖凰台……那是沧澜山禁地,历代掌门闭关之所,亦是——
她猛地看向方常。
后者正拈起纸鹤,指尖一捻,灰烬簌簌落下。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低沉,竟带几分久违的轻松。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她终于醒了。”
崔温溪蹙眉:“谁?”
方常没答。他只将灰烬拢于掌心,轻轻一吹——
风起。
灰烬纷扬,竟在半空聚成一行细小篆文,一闪即逝:
【鸢落栖凰,尸傀通感。】
游鸢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衣柜。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炸开,盖过一切声响——
原来……原来那夜暴雨,那具冰冷尸身,那场荒诞通感……并非偶然。
原来她以为偷来的半日人间,早被写进别人的命格里。
方常起身,拂袖,走向门口。经过崔温溪时,他脚步微顿,俯身,极轻地替她擦去唇角酱汁。
“崔师姐。”他声音温柔,“下次请我喝酒,记得换坛‘冷泉酿’——不醉人,却醒神。”
崔温溪怔怔望着他背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程画已不在门外。
游鸢却听见自己声音飘出来,干涩,颤抖,却异常清晰:
“方常……你到底是谁?”
方常在门槛处停住,未回头,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单薄布料,一枚硬物轮廓隐约可见——非金非玉,形如残月,触之生寒。
“我是谁?”他笑了笑,眼尾微扬,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游姑娘,你摸过我的尸傀。那……你该知道。”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
夜风涌入,烛火狂舞。
崔温溪呆立原地,手中鹿筋早已凉透。
游鸢慢慢蹲下,指尖抚过自己左腕——那里,一道浅淡红痕正悄然浮现,形如新月,微微发烫。
窗外,栖凰台方向,一道紫气冲天而起,贯穿星野。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黑沼泽深处,一座坍塌的斩龙台上,半截锈蚀铁链正剧烈震颤,链端,一枚暗红晶石无声亮起,与方常腕间赤金锁链遥遥共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