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游鸢突然抓住她手腕,“你去哪儿?”
崔温溪甩开她,头也不回:“回沧澜山。削发,闭死关。十年内,不见外人。”
“你疯了?!”裴未央失声,“那玄冥渊寒毒已入骨髓,你若强行闭关,轻则经脉尽废,重则……”
“重则如何?”崔温溪脚步不停,只余一句冷笑飘在空气里,“总比在这儿,看你们演双人戏强。”
门被她一把拉开。
夜风卷着辣椒香灌进来,混着人声鼎沸,喧嚣得刺耳。她刚踏出门槛,却见门外廊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纤细身影——文娴素衣如雪,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映得她眉目愈发清冷,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崔姑娘。”她开口,声音如寒泉击玉,“你可知,那枚道心灵果,真正要续的灵脉,并非程师妹的?”
崔温溪脚步顿住。
文娴缓步上前,琉璃灯映亮她袖口一道暗金符纹——正是沧澜山禁术《逆溯诀》的印记。
“三年前玄冥渊底,方常取果时,曾以傀儡为媒,借你命格引动果中残魂。那果中所蕴,本是为你续命的‘归墟引’——只因你幼时遭魔气反噬,灵根早已寸断,苟延至今,全靠一口先天元气吊着。程师妹的灵脉……从未断裂过。”
崔温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文娴将灯盏递向她:“灯芯燃尽之前,你还有一次机会。回去,问他一句——当年你咳血昏倒在渊口,他为何抱着你,在雪地里坐了整夜?”
崔温溪低头看那盏灯。
灯芯将熄未熄,余烬明明灭灭,映得她眼中水光翻涌。
她没接灯。
只慢慢抬起手,抹掉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转身,重新推开了房门。
屋内烛火依旧昏黄。
程画正俯身拾起地上那半枚玉佩,指尖拂过裂痕,神情恍惚。
方常坐在原处,手中茶盏早已凉透。
崔温溪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另一半玉佩,轻轻放在他掌心。
“我问你。”她声音很稳,眼眶却红得吓人,“当年我昏在渊口,你抱着我坐了一夜……是因为,阿苏告诉了你什么?”
方常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烛火里:“阿苏说……你梦里喊我名字,喊了七十三遍。”
屋内寂静无声。
游鸢捂住嘴,裴未央垂下眼睫,程画指尖一颤,玉佩滑落,被方常稳稳接住。
崔温溪却笑了。
那笑极淡,极轻,像雪落无声。
她伸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位置,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仿佛能触到下面搏动的热度。
“那现在呢?”她问,“你梦里,喊过谁的名字?”
方常抬眸,直视她眼睛,终于不再躲闪。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喊过你。”
“几次?”
“……七十四次。”
崔温溪指尖微颤,却没收回手。
窗外夜市喧闹依旧,辣椒香混着酒气,蒸腾如雾。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那这次,换我来收利息。”
话音未落,她一手按住他后颈,一手掐住他下巴,仰头吻了上去。
没有蒜味,没有酒气,只有她唇齿间淡淡的、微苦的药香——那是她日日服下的续命丹味道。
方常身体一僵,随即抬手扣住她后腰,将人牢牢抵在门框上。吻很浅,却极深,像两股逆流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半分。烛火疯狂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片浓墨。
衣柜角落,游鸢和裴未央默默并肩蹲下,齐齐用袖子捂住脸。
程画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将手中那半枚玉佩,轻轻放进方常搁在桌上的另一只手里。
玉佩合拢,裂痕处竟泛起淡淡金光,缓缓弥合。
文娴立在门外,琉璃灯悄然熄灭。
而檐角之上,一只青铜傀儡正蹲在那里,慢吞吞啃着半颗桃核,空眼窝里,两点幽青火苗,无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