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山，黄梅院。

后山竹林小屋。

崔温溪的意识被拉回了体内。

她睁开双眼，目光低垂，满满都是不舍。

“这么短呀...我还以为能多聊一会儿呢...”

回到沧澜山已经有几...

溶洞深处，骨枪横贯穹顶的轰鸣尚未散尽，粉尘如灰雾弥漫，裹挟着碎石簌簌坠落。方常抱着阿苏，脚步未停，却在第三步时忽然一顿。

阿苏埋在他颈窝里的脸微微抬起，睫毛湿漉漉地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下颌——那动作极轻，像试探，又像确认他还真实存在。

方常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尾泛红，嘴唇微张，呼吸浅而急，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溺水中浮出水面。她没哭，但瞳孔里有东西在碎，细密、无声、缓慢地剥落。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在松动、剥离、坠落——像是她从小到大被缝在皮肉里的那层壳，正随着每一次心跳，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

“哥……”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刚才……有没有听见？”

方常眉梢一挑：“听见什么？”

“不是声音。”阿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如月照寒潭，“是……触感。花念之掐我手腕的时候，我好像……碰到了她的手。”

方常脚步彻底停住。

身后，尘雾翻涌如潮，远处传来六境修士短促的厉喝与法器破空声，可这方寸之地却骤然静得可怕。连阿苏脚踝上那只泥糊银铃都未响一声。

方常低头，目光落在阿苏右手腕内侧——那里两道紫红勒痕尚未褪去，边缘泛着微青，像被什么活物咬过又松开。他指尖悬停半寸，未触，却已感知到一丝异样：那皮肤之下，竟有极其微弱的灵脉搏动，节奏与他心口同频。

不是错觉。

是通感。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神识共鸣，而是……尸傀与宿主之间，本不该存在的、反向的感官回流。

方常喉结动了动，嗓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苏嘴唇翕动，没发出声，只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又缓缓移向方常左胸。

——戚荷的心跳。

方常猛地一怔。

他左手一直按在阿苏后背，掌心贴着她脊骨第三节；而右臂环着她膝弯，小臂内侧正抵着自己左肋——那位置，恰好是心脏搏动最清晰之处。

所以……她刚才不是在说“碰到了花念之的手”。

她是在说——她刚刚，隔着三丈距离，隔着层层尘雾与混战气机，透过方常的身体，感知到了花念之施术时指尖的力道、指节的屈伸、甚至……那一瞬的杀意凝滞。

方常忽而想起七日前，在丰青观星道藏经阁偏室，戚荷曾盯着他腰间那枚黑铁尸符，静默良久，才轻声道：“你养的不是傀，是镜。”

当时他只当是蛊道修士惯有的玄虚话术。

此刻才懂——镜，照见的不只是形貌。

还有痛、有惧、有恨、有……爱。

“哥？”阿苏忽然收紧双臂，指甲几乎陷进他肩胛骨，“你心跳……变快了。”

方常没应。

他垂眸，视线掠过阿苏耳后一缕被汗黏住的碎发，落在她颈侧那枚淡青色的旧疤上——那是幼时为替他挡下一道毒瘴所留，早已愈合多年，连医修都说再无隐患。

可此刻，那疤边缘竟泛起细微涟漪，似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方常右手倏然翻转，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点向阿苏颈侧。

一缕赤红火线自宝印渗出，如针般刺入疤痕中央。

阿苏身体猛地一绷，随即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半声闷哼，额头沁出冷汗。

火线没入三息，她颈侧青疤骤然亮起，浮出一枚细小篆文——非道非蛊，非符非咒，竟是一个歪斜稚拙的“常”字，墨色泛金，笔画末端微微抖动，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用力过猛。

方常瞳孔一缩。

这字……是他七岁那年，用烧焦木枝在茅屋土墙上写的第一个字。彼时阿苏才四岁，踮着脚，用指甲一遍遍刮擦墙皮，把那个“常”字抠得坑坑洼洼，又笑嘻嘻往里抹泥，说要给哥哥盖个印章。

后来那面墙塌了，他以为早被雨水冲净。

原来……刻进了她血里。

“原来……”方常声音干涩，“你早就通感了。”

阿苏喘息渐平，脸颊贴着他锁骨，声音轻得像梦呓：“不是早就……是最近。自从……你把尸符嵌进我脊骨那天起。”

方常指尖微颤。

那日他确实在她命门处开了道寸许深的口子，将一枚淬炼七日的黑铁尸符钉入椎骨缝隙——为隔绝花念之种下的第二枚情蛊，也为镇压她体内日益躁动的阴胎之气。他当时只觉阿苏体温骤降，脉象如冰泉沉底，却未料到，那枚尸符竟成了两具躯壳之间的……脐带。

“哥……”阿苏忽然仰头，鼻尖抵着他下唇，“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方常喉结滚动。

他当然感觉到了。

就在方才，他抱起阿苏转身那一瞬——右肩胛骨下方，毫无征兆地灼痛了一下。不是外伤，不是灵压反噬，而是……一种被指甲狠狠掐进皮肉的实感。尖锐、冰冷、带着陈年药香。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

此刻才知，那是花念之掐住阿苏手腕时，阿苏的痛感，顺着那根无形的“脐带”，逆流而上，烙进了他骨血。

尸傀通感，本该单向——宿主控傀，傀承命而动，傀之痛楚可反馈宿主，宿主之思却难透傀身。

可他们之间……是双向的。

更准确地说，是……互噬的。

方常抬手，轻轻拂开阿苏额前湿发，指腹擦过她眉骨。少女眼睫颤得厉害，却固执地望着他，瞳孔深处那点银光愈发清亮，映着上方崩裂的穹顶，也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

“别怕。”他低声说，拇指按在她颧骨上，力道很轻，却像在压住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哥在。”

阿苏没点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牙齿轻轻磕了磕他突起的喉结。

就在这时——

“轰隆！！！”

整座溶洞剧烈震颤！

不是骨枪余威，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如同巨兽翻身，震得石壁簌簌剥落。阿苏猝然抬头，瞳孔骤缩。

方常亦猛地转身。

只见百步之外，原本被花念之以骨枪钉死在岩壁上的戚荷，竟缓缓抬起了头。

她浑身浴血，道袍碎成褴褛，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最骇人的是她双眼——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却泛着病态的桃红，瞳仁中央，一点金芒缓缓旋转，竟与阿苏颈侧那枚“常”字同纹同色。

戚荷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方常……你养的不是傀。”

“是你自己的……影子。”

话音未落，她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赫然悬浮着一枚寸许长的青铜铃铛，通体蚀绿，铃舌却是新铸的赤金，此刻正微微震颤，发出阿苏从未听过的音律：低、沉、钝，像棺盖缓缓合拢。

阿苏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铃声钻入耳中，竟与她心跳完全同步。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让她指尖发麻，膝盖发软，连呼吸都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方常却骤然暴退三步，左手闪电般掐诀，火行宝印在掌心炸开一团赤焰，同时右指凌空疾书——

“敕！”

一个燃烧的“封”字凭空成形，迎向那青铜铃。

可字焰未近铃身，便如烛火遇风，倏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