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
微光透过窗纱照射进来,碎银似的打在方太岁的身上。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交襟中衣,略微宽大,布料纤细而柔薄,赫然是睡衣的款式。
下半身似乎什么都没穿,瞧不真切,上衣衣摆到了...
溶洞穹顶的光蛊群忽然明灭不定,如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般骤然黯淡三分。阿苏脚踝一沉,脚下青苔竟在无声中泛起幽蓝荧光,细看竟是无数微小蛊卵正随她心跳频率同步搏动——原来这整座秘境,早已在她踏入涟漪的刹那,便悄然切换了呼吸节律。
花念之指尖捻着阿苏一缕发尾,粉袍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腕骨上缠绕的银丝细链,链坠是一枚半开的桃花苞,正随着她笑意微微震颤。“乖弟弟,姐姐的床榻可是用百年龙须藤编就,躺上去的人……”她忽将唇贴至阿苏耳后,吐息裹着甜腥气,“连梦里都会替我数心跳呢。”
阿苏却歪头避开那气息,绿眸扫过青铜鼎缝隙溢出的紫烟——烟色浓得化不开,边缘竟浮动着细碎金芒,像被碾碎的星屑。她忽然抬手,指尖悬停在鼎盖三寸处,掌心浮起一层薄薄水膜,映出鼎内景象:紫烟翻涌的中央,一具赤裸女尸盘坐于丹炉残骸之上,七窍中钻出的不是血,而是活体蚕虫,正以诡异韵律啃噬自己眼珠。
“丹霞妹妹?”阿苏轻声问。
花念之笑容僵了半瞬,随即用指甲刮过阿苏颈侧,留下三道泛粉的浅痕:“你倒认得清。”她手腕一翻,银链叮当轻响,鼎中女尸头顶突然裂开细缝,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振翅飞出,足尖勾着半片褪色红绸——正是丹霞失踪前系在腰间的信物。
阿苏没接那红绸。她忽然蹲下身,掬起一捧地下积水。水波晃动间,倒影里她的绿瞳深处竟浮起两簇幽火,火苗摇曳着拼成半张人脸轮廓——赫然是方常昏迷前最后凝望她的模样。水影倏忽碎裂,她指尖一弹,水珠溅向洞壁蜂巢孔洞。那些挤满蛊卵的孔洞竟齐齐收缩,卵壳表面浮现出与方常眉骨弧度完全一致的细密裂纹。
“你在怕。”花念之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粉袍下摆无风自动,卷起腥风,“怕他醒过来时,看见你正用他的脸……喂养我的蛊?”
阿苏直起身,裙摆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凝成冰晶,每粒冰晶里都封着一粒方常的睫毛。她将其中一枚按在自己左眼睑上,冰晶融化的瞬间,左眼瞳孔竟诡异地缩成竖线:“哥说,杀了花念之,我们永远在一起。”她舌尖缓缓舔过虎牙,“可哥哥没告诉过我……他为什么从不让我碰他腰后的旧伤疤?”
花念之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后退半步,粉袍衣襟被自身暴起的气流掀开,露出腰际一道蜿蜒如蜈蚣的暗红疤痕——与阿苏描述的位置分毫不差。更骇人的是,那疤痕正随阿苏呼吸节奏微微起伏,仿佛活物。
“你……”花念之喉间滚出沙哑气音,“你竟能窥见本命蛊契的反噬烙印?”
阿苏却已转身走向青铜鼎。她赤足踩过地面,所经之处青苔尽数转为惨白,如同被抽干所有生机。行至鼎前,她忽然抬脚踹向鼎足。闷响炸开时,鼎身浮现蛛网状裂痕,紫烟狂涌而出,在半空凝成巨大符阵——正是天宝峰禁地《蚀骨图》拓本上记载的“逆命锁魂阵”,专为囚禁濒死大能而设。
“原来如此。”阿苏指尖划过符阵边缘,一滴血珠渗入阵纹,“哥把丹霞妹妹炼成阵眼,却把真正的阵心……藏在我脊椎里。”
话音未落,她猛地撕开后颈衣领。雪白肌肤下,三枚铜钱大小的暗青色印记正随心跳明灭,每闪一次,洞顶光蛊便哀鸣一声,光芒衰减一分。花念之脸色煞白,银链寸寸崩断:“你疯了?那是……那是‘三更叩命’的禁术!施术者若在子时未完成反向献祭,施术者与受术者……”
“会一起变成傀儡。”阿苏笑吟吟接话,绿眸里幽火暴涨,“但哥哥教过我——最锋利的刀,从来都插在自己身上。”
她突然攥住自己左手小指,咔嚓一声掰断指骨。断骨处没有鲜血,只涌出浓稠墨汁般的液体,落地即燃起幽蓝火焰。火焰升腾中,方常昏迷的脸庞在火中浮现,嘴唇开合,无声重复着同一句话。阿苏凑近火苗,耳垂几乎要触到跳跃的焰尖,终于听清那唇语:“……桐子在第七重幻境等你。”
花念之如遭雷击,踉跄撞上青铜鼎。鼎盖轰然掀飞,紫烟中丹霞女尸缓缓睁开双眼——眼白尽是蛛网状血丝,瞳孔却澄澈如初生婴儿。她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断续吐出三个字:“快……跑……桐……”
阿苏却伸手探入女尸口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拽出时赫然是半块染血的桃木符,上面朱砂写就的“桐”字已被血渍浸透,边缘还粘着几根猩红长发。她将桃木符抵在自己心口,血珠顺着符纸纹理蜿蜒而下,最终在“桐”字末笔处汇聚成一点殷红。
“原来哥哥早把桐子姐姐的本命蛊引……”阿苏仰头看向花念之,绿眸里幽火熄灭,唯余深潭般的平静,“种在我心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