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去学戒堂！”
净明和尚一把抓住那名小僧的手臂。
他怒极了，虎口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
那小僧一脸的恐慌，吃痛之下，手中的东西抓不住。
文书和契约散落了一地，凌乱扑在青砖...
方常抱着阿苏奔出溶洞口时，天光正刺破云层，斜斜劈在湿滑的青苔岩壁上，碎成千万点金屑。风裹着山野草木腥气扑面而来，阿苏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鼻尖蹭着他微凉的皮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幼猫被骤然抱离暖巢时本能的颤抖。她没睁眼，可睫毛却在抖——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心魂尚悬在断崖边不敢落脚的战栗。
方常脚步未停，足尖一点岩棱，身形如鹤掠起，踩着嶙峋石脊疾行。他左臂稳稳托着阿苏膝弯，右掌悄然按在腰后尸傀匣上。匣盖无声弹开一道细缝，一缕灰白雾气如活物般游出，在他指尖盘绕三圈，倏然散作七道纤细游丝，悄无声息钻入前方松林阴影里。那是他豢养多年的“衔影蛊”，不噬血，不伤人，只替主人记路、辨风、嗅灵息——此刻正沿着花念之残留的蛊毒气息，逆向追踪。
阿苏忽然抬起脸，额角抵着他下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哥……她追来了。”
方常没答，只将她往上托了托，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他目光扫过远处松林边缘——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树影里，正有七片花瓣缓缓飘落。粉得妖异，边缘泛着蛛网般的暗金纹路。花瓣落地即消，可空气中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甜香，甜得发腻，甜得令人心口发紧。
“不是她。”方常嗓音低沉，“是她撒下的饵。”
话音未落，阿苏腰间苗裙银铃忽地一颤——不是被风拂动，而是凭空震响！叮、叮、叮……三声清越，竟与远处松林中七片花瓣坠地的节奏严丝合缝。阿苏瞳孔骤缩，猛地攥紧方常衣襟：“铃……铃在响！可我没碰它！”
方常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去。阿苏脚踝上那串银铃，确实在无人触碰之下自行轻颤，铃舌撞击内壁，发出细碎而规律的鸣音。更诡的是，每响一声，阿苏耳后那枚小小的朱砂痣便微微亮起一瞬，红得近乎滴血。
——那是花念之当年亲手点下的“伏心印”，说是为镇压她体内残存的蛊毒反噬，实则早被方常暗中改过符纹。如今这铃响，不是伏心印在发作，而是有人正用情蛊残余的丝线，借铃为媒，隔着百里山峦，叩击阿苏心门。
方常左手五指陡然收拢，尸傀匣中灰雾瞬间暴涨，凝成七枚拇指大小的灰茧，簌簌滚落掌心。他拇指抹过茧壳，茧裂，钻出七只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甲虫，翅膜薄如蝉翼，振翅时竟无半点声响。这是他以自身精血喂养三年的“缄默尸蠹”，专破蛊音惑神之术。
“张嘴。”方常命令。
阿苏毫不犹豫仰起脖颈。方常指尖一弹，七只尸蠹化作七道黑线，尽数没入她口中。阿苏喉头微动，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随即整条舌头都麻了，连带耳后朱砂痣的灼热感也骤然冷却。那银铃依旧在响，可再听不出丝毫韵律，只剩一片混沌的嗡鸣。
“走。”方常重新迈步，这次方向陡转，直插西南密林深处。他步履越来越快，袍角翻飞如墨云卷涌，怀中阿苏却渐渐安静下来，呼吸绵长，眼皮沉重地耷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没睡着，只是身体在本能地蜷缩、退守——那七只尸蠹正沿着她经脉逆流而上，一路碾碎那些潜伏在识海边缘的蛊音残丝，所过之处，灵台清明如初雪覆顶。
半个时辰后，两人停在一棵千年古榕前。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落如帘，树干中空处嵌着一方青石碑，碑面刻着模糊的“沧澜”二字，字迹已被苔藓啃噬大半。方常将阿苏放下，自己背靠树干喘息。他额角渗出冷汗，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强行催动尸蠹逆行经脉，反噬之力已在他丹田内搅起阵阵阴风。
阿苏扶着树干站稳，忽然蹲下身，手指抠进树根缝隙里湿冷的腐叶。她挖了片刻，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陶片，边缘锋利，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歪斜的符——正是她幼时在沧澜山老屋灶台后偷偷刻下的“避邪符”，那时她还不懂符箓，只记得娘亲说过，画对了，鬼怪就不敢进门。
“哥，你看……”她声音很轻，捧着陶片的手却在抖，“我……我记得这棵树。小时候你背着我来摘榕果，说果子甜，其实酸得我直吐舌头……你还骗我说，酸果子吃了能长高，我就信了，天天偷摘，被娘打了好几回……”
方常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抬手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目光落在她耳后那颗朱砂痣上——痣色已褪为浅褐，再无半分妖异红光。
就在此刻，古榕树根下方，泥土无声拱起。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痉挛着抓向空气，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泥土簌簌剥落，露出一张张灰败的脸。全是枯槁的尸傀，身上还穿着丰青观星道的青灰道袍，脖颈处勒着细细的银线，线头隐没于地下，随呼吸微微起伏。
方常眼神一凛，右手闪电探出，尸傀匣轰然掀开！匣中浓雾翻涌，一道瘦削身影被无形之力拽出——戚荷。她赤足立于半空，素白中衣染着斑驳血痕，发髻散乱，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两簇幽火在烧。
“你放我出来？”戚荷声音嘶哑，却带着笑，“不怕我反咬一口？”
方常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若真想反咬，早在溶洞里就该咬断花念之的喉咙。可你没咬——你只是让她看见了‘情’字。”
戚荷笑意微滞，随即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呵……你倒看得明白。”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寸许长的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蕊处嵌着一颗细小的红宝石，正随着她心跳明灭。“她留下的。说是‘物归原主’……可这簪子，从来就没离开过我发间。”
方常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何时知道情蛊逆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