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我。”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从地下溶洞开始,你就没想让我死。炸缸是假的,重伤是装的,连最后那声‘哦齁齁’……都是你教我的。”
方常没应。
他只是伸手,从玄武方鼎里取出一块新糕点——这次是阿苏亲手做的,豆沙馅,表面撒着细密的糖霜,边缘圆润,毫无牙印。
他掰开一半,递过去。
花念之盯着那半块糕,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覆上他手腕,指尖顺着筋络一路向上,停在他跳动的脉门上。
“你脉象乱了。”她道,“心火亢盛,肝气郁结,脾土虚滞——全是因我而起。”
方常任她按着,只将糕点往她唇边送了送:“吃。”
花念之张口,含住。
甜味在舌尖化开,绵软,微腻,带着阿苏笨拙的温柔。
她咀嚼得很慢,像在品鉴某种失传的秘药。
“你养我,不是为了刀。”她咽下最后一口,舌尖扫过唇角糖霜,“是为了‘通感’本身。”
方常终于笑了:“聪明。”
“通感不是单向的。”花念之眸光流转,那层金箔色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纯粹的猩红,“你尝到我的苦,我也尝到你的痛——昨夜你压着我时,心口那道旧伤在裂。不是蛊毒反噬,是有人用‘断肠针’扎过你三次,针尖淬了‘忘川水’,所以你不记得疼,只记得空。”
方常笑意渐敛。
他没否认。
花念之却突然倾身,额头抵住他额角,声音轻得像耳语:“可你忘了,万蛊随行的‘随’字,从来不是跟着走的意思。”
“是什么?”
“是‘随缘’。”她闭上眼,红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我随你缘,你便随我劫。你若不想我死,就得替我背一次劫——就在福严寺。”
方常呼吸微沉。
她松开他,退开寸许,从袖中抖出一物。
不是蛊虫,不是符箓,而是一截缠满黑丝的白骨——指骨,纤细,关节处刻着细密的梵文,骨质莹润如玉,却透着森森寒意。
“观星道叛徒的‘命骨’。”花念之将其抛入方常掌心,“他们用这个,才能把周咏钉进坠星印。但命骨离体超过七日,就会反噬持骨者。今日,是第七日。”
方常握紧白骨,指尖传来刺骨阴寒。
“你从哪儿弄来的?”
“昨夜炸缸时,从你炸飞的碎石堆里捡的。”她歪头,红唇勾起,“顺便,我还听见你心口那道旧伤,在骨头碰你手时,轻轻‘跳’了一下。”
方常垂眸,看着掌心白骨。
骨上梵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化作灰粉簌簌落下。
“所以福严寺地宫底下,不止阳煞。”他道。
“还有‘断肠针’的母针。”花念之轻声道,“扎在周咏心口,针尾连着观星道叛徒的命骨——谁拿到命骨,谁就是下一个被钉进坠星印的人。”
方常缓缓合拢五指,将白骨攥进掌心。
咔嚓。
骨碎声清脆。
灰粉从他指缝漏出,落在泥地上,瞬间蒸腾成一缕青烟,烟气盘旋,凝成七个扭曲的小字:
【劫至,速归。】
字迹未散,远处白浪乡方向,忽有钟声悠悠响起。
不是晨钟,不是暮鼓。
是丧钟。
一声,两声,三声……连敲七下。
每响一声,方常掌心便灼痛一分,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烙他的皮肉。而花念之颈侧,那道原本淡不可见的红痕,正一寸寸蔓延开来,像活物般攀附向上,直抵耳后——情蛊之奴的印记,正在加速显形。
方常站起身。
泥水顺着裤脚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花念之没动,依旧坐在树干上,仰头看他:“你要去?”
“嗯。”
“不带我?”
方常低头,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红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带。”他道,“但得先把你‘拴’牢。”
话音未落,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刀,猛然划过自己左腕——鲜血喷涌,却未落地,尽数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在半空急速凝形,眨眼间化作一道赤金色的锁链,链身盘绕着细密的蛊纹,末端悬着一枚血色铃铛。
铃铛无舌,却在他心念微动时,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红鸾障目(晦红)·衔环锁】
花念之瞳孔骤缩。
这不是养阴符,不是缚尸咒,而是传说中只有“蛊心九转”修至第七转才能施展的禁术——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将受术者神魂与自身命格强行铆合,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方常死,她必魂飞魄散;若她叛,方常心脉即断。
“你疯了?”她声音发紧,“这锁一旦落定,你这辈子都解不开!”
方常将血链往她颈间一绕。
铃铛轻碰她锁骨,发出细微的磕响。
“解不开才好。”他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呼吸相融,“省得你总惦记着,怎么把我拖进地狱。”
花念之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锁链,而是因为他眼中那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方常左腕那道新鲜的伤口——血还在流,温热,粘稠,带着浓重的铁腥气。
“方常……”她声音哽住,又很快扬起一抹艳烈的笑,“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把你骨头熬成汤,每天喝一碗,喝到天荒地老。”
方常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隔着衣料,搏动如雷。
“好。”他说,“记得多放盐。”
风再起。
这一次,吹得急,吹得烈,卷起满地枯叶与泥沙,打着旋儿扑向白浪乡的方向。
方常牵起花念之的手,踏步向前。
红衣翻飞,青面映日,两人身影融进漫天尘影,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那截断篙依旧斜插在泥沼里,水面倒影中,不知何时多了第三个人影——白衣素裙,发髻歪斜,正蹲在岸边,伸手拨弄着水波,嘴里含糊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阿苏歪着头,看水中三人影子纠缠不清,忽然咯咯笑出声,把手里一块糕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悄悄按进泥里。
泥水咕嘟冒了个泡。
泡破时,隐约可见一丝金线,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