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
花念之看着房门的方向,目光像是穿过阵法和木门。
“多嘴问一句,如果弟弟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方常看她一眼。
骚骚的蛊道魁首的顺从只是表面,脑后的反骨恐怕已...
风停了。
树影不动,水波不兴,连泥沼边几只聒噪的蛙也忽然噤声。方常喉结微动,咽下的那口糕点卡在食道里,像一枚冷硬的石子,带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苦涩掩盖的甜——是阿苏最爱吃的蜜桃酥里掺的山枣粉的味道。
他没吐出来。
只是慢慢侧过头,目光从花念之贴着自己肩头的额角滑下,掠过她青白颈项上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再往下,停在她垂落于膝前的手指上。
那只手纤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病态的樱粉,指尖却微微蜷着,仿佛刚攥紧过什么,又骤然松开。
方常忽然伸手,捏住她左手小指。
很轻,却稳。
花念之睫毛一颤,没躲。
“桐子。”他唤她,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枯竹,“你刚才,是不是……咬了我一口?”
花念之眼睫垂得更低,唇角却缓缓扬起,猩红瞳孔里映出方常半张脸,清晰得能数清他眼下一道浅浅的倦痕:“嗯……咬了。可他不疼么?”
“疼。”方常点头,坦荡得近乎乖顺,“酥皮裂了,牙印深,舌尖还蹭到他齿根了——这力道,比昨晚压着我后颈时还重。”
花念之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像琉璃盏碎在锦缎上:“那他怎么不躲?”
“躲?”方常反问,拇指无意识摩挲她小指指腹,“我若躲,他指不定就咬手腕了。咬哪儿不是咬?左右都是他养的尸傀,骨头缝里都浸着他炼尸的阴气,咬一口,算添个记号。”
花念之眸光倏地一沉,笑意未减,却淬了冰:“他倒真把我当物件了。”
“物件?”方常歪头,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上她耳垂,温热气息拂过那点樱粉色的耳珠,“可物件不会偷藏我的符纸,不会在我给阿苏喂药时,悄悄把丹炉底下三昧真火调高半寸,更不会……昨夜濒死前,用最后一丝神识,在玄武方鼎内壁刻下‘癸未·庚申·乙卯’六个蚀骨血字。”
花念之呼吸一滞。
方常已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符。符纸边缘焦黑,中央朱砂绘就的锁魂阵纹路扭曲变形,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过——正是昨夜洞窟中,花念之趁他心神微松时,偷偷撕下又藏进袖囊的那张《缚灵镇魄符》残页。
“他以为我没发现?”方常指尖一弹,符纸飘至半空,悬停不动,“他刻那六个时辰,是想告诉我,周咏第一次向她递密信,是在癸未日申时三刻;而观星道丰青布下‘星罗蔽命阵’,恰好是乙卯日卯初——前后差十二个时辰,够她把密信内容嚼烂了咽下去,再反刍给背后那人听。”
花念之静静听着,忽然抬手,轻轻抚上方常腰侧旧伤疤的位置——那是三年前洪塘关外,她为替他挡下崔温溪一记裂魂钉留下的。疤痕早已平复,皮肤却依旧比别处薄,透着底下青色的筋络。
“他记得真清楚。”她声音很轻,像叹息,“可他既然早知我通敌,为何不废我修为?不毁我神魂?甚至……还让我亲手把阿苏封进建木阵膜?”
方常没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水面。那里,两兄妹撑的竹排早已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唯余一道细长水痕,正被缓缓弥合的涟漪温柔覆盖。
良久,他开口,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因为桐子,他骗不了我。”
花念之指尖一顿。
“他以为情蛊能锁死我的心,可人心若真能被蛊虫嚼碎吞下,那世上便没有‘反噬’二字了。”方常转回头,直视她猩红双瞳,“他昨夜咬我,是恨我利用他;刻时辰,是恨我明知他通敌却不戳破;而此刻贴着我坐,是恨我明明看穿一切,却仍纵容他……像纵容一只扑火的蛾。”
花念之笑了。
不是妖冶,不是妩媚,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卸下所有锋刃的笑。她仰起脸,阳光穿过她青白面颊,竟透出几分半透明的脆弱:“那他呢?他纵容我,图什么?”
“图你还能哭。”方常忽然说。
花念之怔住。
“阿苏不会哭。”方常望着她,“她太清醒,清醒到连濒死都在计算蛊毒扩散速度;崔梨不会哭,她连痛觉都被建木神树削去七分;张素更不会哭,她哭时流的是毒液,浇灌的全是别人的坟头。”
他顿了顿,指尖捻起花念之一缕垂落的发丝,缠绕在指间:“可桐子会。昨夜他快断气时,眼角沁出来的那滴泪,咸的,烫的,混着血丝——那才是活人该有的滋味。”
花念之眼眶骤然发热。
她猛地别过脸,喉头剧烈滚动,却终究没让那滴泪落下。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方常没劝。
他伸手,从玄武方鼎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里头装的是阿苏攒了半年的桂花蜜,罐底还凝着几粒未化的糖晶。他舀出一小勺,指尖蘸着蜜,在花念之摊开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个“忍”字。
蜜糖黏稠,沁入她冰凉的皮肤,留下微痒的灼热。
“他忍着。”方常说,“忍到周咏露出马脚,忍到丰青替他卜出那人的命格,忍到……阿苏在阵膜里彻底沉睡,不再需要他分神护持。”
花念之盯着掌心蜜字,忽然嗤笑:“他倒真把我当奶娘使。”
“奶娘?”方常挑眉,“奶娘可不会在他炼尸时,偷偷把阴煞气调成春风拂面;也不会在他画错一道符时,用指甲掐他虎口提醒;更不会……”
他忽然噤声。
花念之抬眼:“更不会什么?”
方常没说。
他只是低头,就着她掌心未干的蜜糖,在自己左手腕内侧,也写下一个“忍”字。两字笔画交叠,蜜糖交融,黏腻得化不开。
这时,一阵穿林风忽起。
吹得花念之红衣猎猎,发带崩开,长发如墨泼洒。她鬓边一朵干枯的山茶花簌簌掉落,方常眼疾手快接住,花瓣却在他掌心碎成齑粉,露出底下一点暗金——竟是用金箔拓印的微型卦象,爻位赫然是“泽风大过”。
“……丰青给的?”花念之问。
“嗯。”方常摊开手掌,任齑粉随风飘散,“他说,这卦象指向‘棺中藏龙’,主大凶,亦主大吉。若棺开,则龙飞九天;若棺闭,则龙化劫灰。”
花念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方常写满蜜字的手腕翻过来,指尖用力按在他脉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