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尸脉象本该死寂如井,可此刻,她指尖下却传来微弱却执拗的搏动——一下,两下,缓慢,沉重,像远古巨兽在地底翻身。
“他心跳这么快?”她皱眉。
“不是心跳。”方常垂眸,看着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是阿苏在阵膜里……踢了一脚。”
花念之指尖一颤,几乎缩回。
方常却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容挣脱:“桐子,他现在怕了。”
“怕什么?”
“怕我真把她炼成第七境阴尸。”方常嗓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笃定,“怕我割开她胸膛取蛊时,她突然睁开眼,笑着问我:‘哥哥,你昨夜吻我的时候,心里想的真是阿苏,还是……桐子?’”
花念之瞳孔骤缩。
风更大了。
红衣翻涌如血浪,她青白的脸却渐渐浮起一丝真实的血色,从耳根漫向眼尾,最后停在唇边——那抹猩红,竟似活了过来,微微翕动。
“……他胡说。”她声音发颤,却笑得更艳,“我怎会……”
话未说完,方常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
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也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自己睫毛时,那细微的、带着蜜糖甜腥的战栗。
“桐子。”他低声说,像咒语,又像赦令,“从今往后,他替我养着阿苏。不是以尸傀的身份,是以……姐姐的身份。”
花念之浑身一僵。
“他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方常的声音沉下去,裹着阴尸特有的寒意,“我便剜他双眼,剥他神魂,把他炼成最听话的——蛊奴。”
花念之怔怔望着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方常的眼尾。
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滴泪。
很淡,很浅,像朝露坠入深潭,瞬间消隐无痕。
可她指尖沾到了。
咸的,烫的,混着未散的蜜糖甜香。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替他养着阿苏。直到……”
直到什么?
她没说完。
因为方常已松开她手腕,起身拍了拍裤腿泥渍,转身望向东方——白浪乡的方向,天际线处,一缕极淡的紫气正悄然升腾,如雾如纱,缠绕着福严寺那座歪斜的山门。
“走吧。”方常说,语气寻常得像邀人赴约,“去看看那条绿眼小蛇,究竟给了他们多少金锭。”
花念之静静坐着,没动。
直到方常走出三步,她才缓缓起身,红衣垂坠,足尖点地无声。她走到他身侧,并未挽臂,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他右肘弯处——像从前无数个清晨,她替他整理袖口时那样。
方常脚步微顿,侧眸。
花念之仰起脸,猩红瞳孔映着天光,竟有几分澄澈:“他方才说……我替他养阿苏。那他呢?他替我养什么?”
方常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眉间所有阴郁,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桐子。”他抬手,将她鬓边那缕乱发别至耳后,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耳垂,“我替他养命。”
风过林梢,万叶俱寂。
远处,福严寺檐角铜铃,悠悠一响。
——叮。
花念之垂眸,看见方常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正轻轻叩击,节奏分明,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们初遇时,她教他辨认蛊虫躁动的暗号。
也是昨夜濒死前,她用尽最后神识,在玄武方鼎内壁刻下的,第四个时辰。
癸未·庚申·乙卯·丙辰。
辰时。
阳气最盛之时。
她忽然懂了。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她心甘情愿,把命交到他手上。
花念之没说话。
只是将脸轻轻靠向他肩头,像倦鸟归枝。
方常也没动。
两人并肩而立,红衣与青衫在风里交叠,影子融成一片,长长地铺在泥泞小路上,蜿蜒向东,直指白浪乡那抹若隐若现的紫气。
而就在此刻,玄武方鼎深处,阿苏沉睡的阵膜内,一枚新生的魔难蛊正缓缓舒展触须——其形如蝶,双翼上金纹流转,赫然勾勒出两枚并蒂莲花的轮廓。
一朵纯金,一朵暗金。
金莲静默,暗金微颤。
仿佛在等待,某次心跳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