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盯着那符箓，喉结滚动。玄阴冰人字卫虽属执法序列，却亦受各宗门监察节制。山主印信符，等同于凰千雪亲临——此符若真，他持之调卷，非但无罪，反为履职；若假……他袖中青玉鱼符早已暗藏传讯禁制，只需半息，便可引爆此符，令墨音当场神魂震荡。

他缓缓抬手，指尖距符箓仅寸许，却未触碰，只深深看着墨音：“杨道友可知，谢不语为何盯上紫府山？”

墨音眸光不动：“愿闻其详。”

“因紫府山，”陈砚一字一顿，“是青冥域唯一一座，未曾向玄阴冰提交‘筑基修士名录’的山门。”

墨音瞳孔骤缩。

青冥域规矩：凡筑基修士，须于晋升三月内，向玄阴冰备案，录神魂印记、功法源流、师承谱系。此乃铁律，违者视同“黑户”，永不得入各大坊市、不得购灵矿、不得接宗门任务。紫府山自凰千雪执掌以来，对此律令，向来漠然。

——原来如此。

凰千雪闭关，玄灵修为未复，紫府山表面平静，实则如悬一线。谢不语借斩魂刃为饵，行的是“敲山震虎”之计：抓老黄，是为逼墨音现身；抓乔有妄，是为断其臂膀；而真正的刀锋，始终悬在紫府山那未曾备案的数十位筑基修士头顶——一旦坐实“勾连邪道”，整座山门，皆可被玄阴冰冠以“隐患”之名，行“清肃”之事。

“陈兄，”墨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锈炉斋店主暴毙那日，可有人去过紫府山？”

陈砚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杨道友如何得知？”

“猜的。”墨音抬手，将案上灵茶一饮而尽，茶汤微苦，喉间却泛起一丝甘冽，“那日，正是凰山主闭关第二日。”

包房内烛火轻摇，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陈砚终于伸手，拈起那枚山主印信符。指尖触及金纹刹那，符箓微微发热，凤凰虚影在他掌心一闪即逝。

“明日辰时，”他收符入怀，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杨道友，还有一事……谢不语所用‘神魂湮灭’之术，并非正统魂道。其煞气内蕴一缕‘癸水寒毒’，此毒……产自北溟寒渊。”

墨音身形微震。

北溟寒渊——穹海域以北，万里冰原之下，传说中镇压着上古妖圣残躯之地。此地寒毒，唯有北溟宗门能解，而北溟宗，正是三百年前与正气盟并立的另一大势力，后因内乱崩解，余脉不知所踪。

他忽然想起万妖山中，花惊羽曾抚着他后颈疤痕低语：“夫君这伤，像极了北溟‘霜骨钉’所留……当年，是谁钉的你？”

窗外，一队玄阴冰巡夜卫踏着月光掠过明月楼檐角，银甲映寒，剑穗无声。墨音目送陈砚背影消失于楼梯转角，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耿娜——色泽比往日更深，近乎墨玉，滴落案几时，竟未渗入木纹，反而悬浮半寸，微微震颤。

地母牙……又进阶了。

他凝视着那滴耿娜，忽然起身，推开窗扇。夜风灌入，吹散茶雾，也吹动他鬓边一缕发丝。远处，玄阴冰白楼尖顶矗立如刃，刺破坊市璀璨灯火。

墨音取出墨音盒，灵力注入，低声道：“玄灵，速来明月楼。带上《阎罗策》全篇拓本，还有……凰山主赐你的那枚‘紫府令’。”

盒中传来玄灵清冷微颤的回应：“是。”

他合上窗，回身端坐，指尖在案几上无声叩击三下。第一下，如春雷滚过灵田；第二下，似剑心草叶脉迸发微光；第三下，整座明月楼八层地板，悄然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青色阵纹——此乃他近日苦修《神农宝鉴》所悟“地脉共鸣”，以灵田为基，可借百里地气为己用。

窗外，坊市灯火依旧喧嚣如海。

而墨音闭目，神念如丝，悄然缠绕上那滴悬浮的耿娜。墨玉色液体内部，一点幽蓝寒芒，正随他心跳，缓缓明灭。

北溟寒渊……癸水寒毒……锈炉斋……谢不语……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玄阴冰檐角霜花。

既然你们想掀开紫府山的盖子——

那便掀吧。

只是掀开之后，露出的究竟是泥沼，还是蛰伏千年的龙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