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老朽刚被镇压于此的时候也和你一般想法。不甘心,不服气,总想着,凭借自身道行,总能寻出一线生机,不必完全仰仗此地的鼻息。理解,老朽都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小友有此心...
那缕灰力入体,如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却未扩散,反而在方贵背部开背棱肌的震颤频率中缓缓盘旋、沉淀,竟似被驯服一般,沿着筋络悄然滑行,直抵脊柱深处——那里,《四四玄功》道种静伏如卵,表面幽光微漾,仿佛久旱逢霖,无声翕张。
方贵浑身一僵,呼吸顿滞。
不是它!
不是这道种在呼应!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吞纳!
他指尖微颤,却不敢停,更不敢收势,唯恐中断这千载难逢的共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脚下碎岩上,“嗤”地一声蒸作白烟——矿场阴寒,可他体内却腾起一股灼热,不是马灵耀那般外放的先天神火,而是自脏腑深处燃起的、近乎熔岩奔涌的炽烈,烧得五脏六腑嗡鸣作响,连眼底血丝都泛起赤金微芒。
灰力入体后,并未如往常般横冲直撞撕扯经脉,反倒像一道沉潜的暗流,贴着《大威天龙金刚身》狱力所行之径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筋膜温润如浸膏油,骨骼轻鸣如古钟初叩,连皮下那层淡龙鳞虚影都骤然凝实半分,边缘泛起金属冷光。
三息。
仅仅三息,那缕灰力便已绕脊柱一周,最终没入道种底部——刹那间,道种表面裂开一道细若毫发的缝隙,幽光暴涨,竟从中吐出一丝极淡、极韧、极冷的灰气,反向逸出,自方贵后颈穴窍悄然渗出,在空气中凝而不散,悬停如针。
方贵瞳孔骤缩。
这不是引动,这是……反哺?
他心中念头电闪:灰力本是此地规则所化,阴寒滞重,专蚀生机;而《四四玄功》道种却是杨戬以混元圣意凝练的肉身至宝,不沾因果、不堕轮回、不染尘劫,其本质乃“破界之种”,天生与一切法则相斥相克!此前道种沉寂,非因孱弱,实因此地规则太过浓稠,如铁幕封天,道种不得其隙。而今,自己以《观楼炼形术》入微控肌,借《大威天龙金刚身》狱力为引,竟无意中撬开了规则铁幕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灰力非为侵蚀而来,竟是被道种当作了……磨刀石!
磨砺道种,淬炼肉身,反哺己身!
方贵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心神愈发沉凝,脊柱震颤频率不增不减,稳如古钟定音。背部肌肉群在极致控制下,如精密机括般层层咬合、次第震颤,每一寸纤维的收缩舒张,都精准契合着道种吞吐灰力的节奏。那缕灰气自后颈逸出后,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缓缓旋转,越旋越疾,越旋越凝,竟在方贵颈后三寸处,凝成一枚豆粒大小、通体灰暗、表面浮现金色细纹的微型漩涡——正是《四四玄功》道种最初始的“玄胎”雏形!
玄胎一成,周遭灰力骤然活跃!
不再是一缕一缕艰难抽吸,而是如百川归海,自四面八方无声汇聚,丝丝缕缕钻入方贵毛孔,顺着汗腺、毛细血管、甚至指甲缝隙,尽数涌入背部震颤中心。方贵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灰霜,又迅速被体内奔涌的狱力熔尽,蒸腾起更浓烈的白气,凝而不散,缭绕周身,竟隐隐勾勒出一头低伏巨兽的模糊轮廓——帝江魔纹!
“嗯?”
百步之外,正与马灵耀切磋的张唯眉头忽皱,霍然转头。
他分明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灰力波动,自方贵所在方位悄然弥散开来。那波动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仿佛混沌中自行生出的经纬,阴寒中透出凛然不可侵的肃杀。
张唯目光扫过方贵背影,只见那人依旧沉腰坐马,镐头顿地,动作毫无异样,唯有颈后那一圈白气氤氲,如雾非雾,如烟非烟,偏偏在矿洞昏暗光线下,折射出细微金芒。
“奇怪……”张唯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狐疑。
马灵耀亦有所觉,额间竖痕微微一跳,双目如电扫来,却只看见方贵肩背线条绷紧如弓,汗珠滚落如雨,气息沉稳得如同脚下岩层——再寻常不过的苦修之态。他眉峰微蹙,目光在方贵颈后白气上停驻半瞬,随即收回,嗓音低沉:“张兄,方才那一记‘崩山捶’,你收势稍早,灰力未及贯透拳锋,易被对手卸力反制。”
张唯颔首,将疑惑压下,专心应对。
方贵却浑然不觉外界注视。他全部心神,早已沉入那玄胎漩涡之中。
漩涡旋转愈疾,吸纳灰力愈盛。道种内部,幽光如潮涨落,每一次明灭,都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虚空中一闪即逝——那是《四四玄功》残缺真文的碎片!此前如风中残烛,晦暗难辨;此刻却在灰力冲刷下,竟渐渐显形、延展、彼此勾连,竟似要自行补全!
方贵心念微动,尝试以《观楼炼形术》内视之法,去捕捉那符文轨迹。
刹那间,识海剧震!
一幅浩瀚图景轰然铺展:非是星图,非是山河,而是一具横亘于混沌虚空的巨人尸骸!其脊柱为山岳,肋骨为天堑,指节为星辰,血液凝为星云……尸骸之上,无数细小金纹如活物般爬行、重组,最终在胸腹位置,凝聚成一枚古朴篆印——正是《四四玄功》道种本源!
而此刻,那篆印下方,赫然浮现出一行新显的、由灰气与金光交织而成的蝌蚪状古字:
【灰劫为薪,玄胎自孕;九死不灭,万劫成圣。】
字迹浮现一瞬,方贵识海如遭雷殛,剧痛欲裂,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他猛地咬破舌尖,以痛觉强提心神,死死盯住那行字——灰劫为薪……原来如此!此地规则非是绝境,而是炉膛!灰力非是毒瘴,而是薪柴!而《四四玄功》道种,根本不是要规避规则,而是要……吞噬规则,以劫为食,孕养自身!
“嗬……”
方贵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声,双臂肌肉贲张如铁铸,镐柄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再刻意引导灰力入体,而是任由玄胎漩涡自主吞吐,自己则将全部意志,化作一道无形锁链,死死捆缚住那行古字,不让其消散!
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方贵颈后玄胎漩涡悄然收敛,金灰二色光芒尽数内敛,只余下一点米粒大小的幽暗印记,深深烙入皮肉。而他周身蒸腾的白气,也已尽数沉入体内,皮肤表面,淡龙鳞虚影与帝江魔纹交相辉映,流转间竟似有了实质般的金属光泽,每一道纹路之下,都隐隐搏动着微弱却坚定的脉动——那是灰力与狱力交融后,新生的“玄脉”!
他缓缓收势,脊柱如龙蛰伏,双臂垂落,镐尖点地,再无一丝颤抖。
抬手抹去额角汗水,指尖触到颈后那枚幽暗印记,微凉,坚硬,仿佛天生骨生。
方贵深深吸了一口气。
矿洞阴寒之气入肺,竟不再刺骨,反而带着一丝……清冽。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掌心老茧依旧,指节粗大,可皮肤之下,那层薄薄的皮肉,竟似蕴藏着山岳之力,沉默,厚重,不可撼动。
成了。
速拳入门,不是引动灰力,而是让灰力……认主。
他转身,走向张唯与马灵耀所在之处。
脚步不快,却踏在岩地上,竟无半点回响——仿佛每一步落下,都恰巧踩在灰力流动的间隙,被天地规则悄然托举。
张唯正与马灵耀讲解速拳第三式“截江断流”的发力关窍,忽觉身侧空气微滞,似有无形涟漪荡开。他侧眸,正撞上方贵抬眼望来。
那双眼,依旧苍白,却再无半分疲惫或滞涩。瞳孔深处,幽光沉敛,如古井映月,倒映着矿洞昏光,也倒映着张唯与马灵耀的身影——清晰,锐利,毫无波澜,却又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抵神魂本源。
张唯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想开口,却见方贵已朝二人微微颔首,动作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力量。
马灵耀额间竖痕倏然开阖,一线金光疾射而出,如探针般扫过方贵周身——没有灰力外溢,没有气血沸腾,没有丝毫破绽。唯有那颈后一点幽暗印记,在金光扫过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马灵耀眼底精光暴涨,第一次,真正凝神打量方贵。
方贵迎着那道审视目光,坦然而立,既无谦卑,亦无倨傲,只如一块历经亿万年风霜的磐石,沉默,稳固,不可测度。
“方贵。”马灵耀开口,声音低沉,少了疏离,多了几分凝重,“你方才……在做什么?”
方贵目光平静,落在马灵耀额间那道竖痕上,缓缓道:“练拳。”
两个字,轻若鸿毛,却似有千钧之力,砸在张唯心上。
张唯呼吸一滞——练拳?方才那般动静,只是……练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