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若水妖君,亲手种下的活祭。
“师父!”阮湘灵突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求您信我一次!不是信阮湘灵,是信那个在若水滩头跪了三天三夜的小女孩!信那个……至今仍记得您教她第一道驱邪符怎么画的小徒弟!”
风停了。
檐角铜铃静默。
苏景慈没有扶她,也没有应声。他只是静静站着,看月光一寸寸爬过她低垂的颈项,看那截露出衣领的锁骨上,一点朱砂痣正微微发亮——那是若水妖君以本命精血点化的“守心印”,凡印者,终生不可说谎。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若水河心莲台……何时开?”
“寅时三刻。”阮湘灵抬头,眼中泪光未坠,已燃起幽火,“但您必须独自前往。齐家已在整条若水河布下‘千瞳照影阵’,只要斩妖司任何一人踏入河域,阵眼即刻激发,百万妖民魂魄将提前离体,沦为无主阴魂。”
苏景慈颔首,转身离去。行至廊角,忽又驻足:“湘灵。”
“在。”
“若水妖君……可还撑得住?”
阮湘灵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撑不住了。但祂说,只要您肯来,祂便再撑一个时辰。”
苏景慈没再说话,身影融进长廊尽头的黑暗里。
阮湘灵独自跪在月下,直到膝盖发麻。她慢慢起身,抹去眼角泪痕,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纸鸢——竹骨歪斜,糊纸泛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傻子”。
她将纸鸢凑近唇边,呵出一口温热气息。
纸鸢忽然无火自燃,灰烬飘散时,竟在空中凝成一行细小金纹:
【丁贤已启程赴安仁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金纹一把攥碎。
碎芒如萤,簌簌坠地。
同一时刻,安仁府西市茶寮。
丁贤猛地呛咳起来,茶水泼湿前襟。他慌忙掏出怀中罗盘——那枚由苏景慈亲手所赐、曾为他定过七次生死方位的青铜罗盘,此刻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崩断,断裂的针尖直直指向北方。
北方,是若水河方向。
丁贤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进木桌边缘,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他当然知道师父去了哪儿。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能跟去。
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常奕从总兵公房出来时,腰间多了一枚从未见过的青玉珏——与阮湘灵所佩,一模一样。
而那枚玉珏背面,用极细的金丝,缠绕着七道几乎看不见的咒纹。
丁贤认得那纹路。
那是斩妖司秘典《拘魂录》里记载的“缚命锁”,专用于禁锢金丹以下修士神魂,使其无法传讯、无法逃遁、甚至无法自主呼吸——除非施术者主动解开,否则……活不过三日。
师父把常奕送进了笼子。
却把钥匙,交给了阮湘灵。
丁贤缓缓松开拳头,任血水顺着指缝滴落。他抓起桌上冷掉的茶壶,仰头灌尽最后一口苦涩。
壶底朝天时,他忽然听见头顶瓦片传来细微响动。
像是一只猫,踩碎了半片枯叶。
他没抬头。
只将空壶轻轻放回桌面,用袖口擦去壶底水渍,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
然后,他解下腰间佩刀,横置于膝上。
刀鞘古朴,鞘口一道暗红旧痕——那是七年前在龙脊峰,他亲手砍下第一个齐家密探头颅时,溅上的血。
丁贤闭上眼,手指抚过刀鞘,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滚烫的温度。
他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很轻,却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师父啊师父……”他喃喃道,“您教我们斩妖,可没教过……怎么斩自己人。”
窗外,瓦片又是一响。
这次,是一只白鸽掠过屋脊,翅尖扫落几粒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缓缓飘向他膝上横陈的刀。
刀鞘微微震颤。
仿佛也在等待,那一声拔刀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