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尘子下意识地回眸。
只见不远处齐刷刷地站着两排黑衣保镖,清一色的西装黑裤,身形笔挺,目测有二十来个人,阵仗大得离谱。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翻着细密的黑色羊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
他手里捏着一副墨镜,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绝尘子一脸懵地眨了眨眼,正暗自腹诽这该不会是哪国的王子出巡吧,就听身旁的霍凛嗓音淡淡地开了嗓。
“怎么?你也急着回沪上?不联姻了?”
“还联姻呢......
阮念念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停滞。
不是因为恐惧——她早不是当年那个被关在阁楼里、攥着半块冷馒头数蚂蚁的小女孩;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冰冷的、被毒蛇盯上的警觉。那支枪,藏得极巧,却逃不过她被霍凛亲手训练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手腕微垂的弧度、肘部绷紧的线条、衣摆下极细微的凸起轮廓……全都指向一个结论——冯建国不是来谈情说理的,是来夺命的。
她没动,甚至没眨眼,只将左手悄然滑向桌沿,指尖无声抵住手机边缘。屏幕早已暗下去,但她知道,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划开锁屏——欧阳兰的紧急联络键就设在最上方,三秒内定位自动上传,霍凛的私人安保系统会在零点八秒内启动全城拦截协议。
可她没按。
因为她看见了郑芳茹。
不是站在冯建国身后,而是跪在她斜后方两米处的过道上,膝盖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地砖,双手死死绞着裙摆,指节泛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她没看阮念念,眼睛直勾勾盯着冯建国那只藏在衣摆下的手,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额头渗出的汗混着未干的泪,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阮念念的指尖停住了。
不是心软,而是骤然洞穿了一层薄纸——郑芳茹不是同谋,是人质。
冯建国能用一巴掌把她扇得撞墙见血,能逼她舔舐他鞋尖的灰土,能让她在电话里对亲生儿子撒下“净身出户走投无路”的弥天大谎……可真正让她跪下来的,是冯建国另一只手正掐在她后颈动脉上的力道。那力道不致命,却足以让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喉管撕裂般的痛楚,足以让她连求饶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阮念念缓缓放下筷子。
金属与瓷盘相碰,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她抬眼,目光掠过冯建国油腻的笑脸,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监控死角——那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袖口露出半截青灰色纹身,眼神像剥皮刀般刮过她的脖颈、腰线、脚踝。他们没带枪,但左腕内侧都贴着一小片鼓起的胶布——那是微型电击器的电池仓。
她在赌。
赌冯建国不敢真开枪。
香江不是法外之地,星辰娱乐背后站着霍氏,而今晚这间餐厅,是陈少谦名下产业,二楼包厢里,刚结束一场商务饭局的两位警务处高层正慢条斯理品着普洱。冯建国若敢扣动扳机,下一秒他就会被狙击手钉死在落地窗上,而郑芳茹,会成为第一具被拖走的尸体——没人会为一个刚出狱的强奸犯和一个声名狼藉的伪豪门太太浪费司法资源。
她赌的,是冯建国的贪生怕死。
“爸?”阮念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称谓,“您这身衣服,是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领口的线头都快掉进汤里了。”
冯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提衣服。更没想到她敢提。
“小贱……”他喉咙里滚出半句脏话,却被阮念念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您当年坐牢,判的是十年零三个月,实际服刑九年十一天。剩下那二十天,是您在监狱医院养‘旧伤’时,托关系找人替您签的假病历。”阮念念端起水杯,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中,她抬眸一笑,“您知道那张病历单现在在谁手里吗?”
冯建国瞳孔骤然收缩。
阮念念没等他反应,指尖已捏住杯沿,微微一转——杯底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边缘露出半行打印字迹:“……经核实,该病历编号073911所载病情与入院记录不符,建议立案侦查。”
那是她上周让欧阳兰去档案馆调取的原始卷宗复印件。
冯建国的手指猛地一颤,衣摆下枪口的轮廓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
阮念念左手五指倏然张开,掌心朝上,拇指精准摁住手机侧面音量键——不是呼叫,是启动录音。同时右脚后跟轻轻一磕桌腿,脚下传来沉闷的“咚”一声。
三秒。
欧阳兰在听见这声闷响的刹那,已从邻桌起身,端着一杯清水佯装路过,指尖在阮念念椅背扶手上快速敲了三下:【人齐了,西门堵死。】
阮念念垂眸,仿佛只是低头喝水,却在水波倒影里看清了冯建国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想退,可身后两个手下已上前半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活捉”,不是“灭口”。冯建国若此刻逃跑,等待他的将是比监狱更黑的地下室。
“念念!”郑芳茹突然嘶声喊出来,声音劈叉,带着血沫,“别……别激他!他有枪!他真会开枪的!”
这句话像根引信,点燃了冯建国最后一丝暴戾。
“闭嘴!”他反手一记耳光甩在郑芳茹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掀翻在地。可就在他手臂扬起的瞬间,阮念念已抄起面前那碗滚烫的酸辣汤,朝着他面门泼去!
汤汁泼空了。
冯建国竟提前半秒偏头躲过,黄褐色的汤水溅在他肩头,蒸腾起一股辛辣的雾气。他暴怒之下再不顾忌,右手猛地从衣摆下抽出——
不是枪。
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弹簧刀。
刀刃弹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寒光刺得人眼疼。
阮念念却笑了。
她早知道他不敢开枪。真正的猎物,从不会亮出最锋利的獠牙——那只会暴露自己有多怕死。
“阿泽!”她忽然提高嗓音,清越如铃,“你爸的刀,还是当年捅伤你爷爷那把吧?刀柄上刻的‘忠’字,是不是被磨平了?”
阮泽正站在洗手间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攥着擦过汗的纸巾。他听见这话,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冯建国握刀的手——那把刀,他见过。小时候在老家老宅的樟木箱底,见过它插在一本《孝经》里,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下果然刻着一个模糊的“忠”字。
“你……你怎么会……”阮泽嘴唇发抖,声音破碎。
冯建国也僵住了。他忘了这小子也在场。更忘了,这把刀,是他当年酒后失手捅伤阮明德父亲后,被郑芳茹偷偷藏起、又悄悄交到他手里的“证物”。
“我怎么会知道?”阮念念慢慢站起身,裙摆垂落,姿态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茶会,“因为爷爷临终前,把这把刀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他说,你为了争家产,故意灌醉他,再用这把刀‘自卫’,好让他瘫痪在床,好让你当上阮家家主。”
满座哗然。
几个邻桌客人已悄悄摸出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冯建国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持刀的手开始发抖。他想反驳,可阮明德父亲当年确实瘫痪三年后离世,而那份被篡改的医疗报告,至今还躺在阮家老宅保险柜最底层。
“你胡说!”他嘶吼,刀尖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