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钏话音未落,陆寒川已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将霍凛半掩于身侧,动作极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卫钏那点浮在表面的嚣张气焰。
霍凛没说话,只抬眸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不怒不讥,却让卫钏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身后两个女人察觉气氛不对,悄悄往两边退了半步,其中一个还踮脚朝门内张望,像是生怕惹上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卫少爷。”陆寒川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可尾音微微压低,“这位是霍家二爷——您爷爷刚请进门、坐了半个钟头的人。”
卫钏脸上的倨傲僵了一瞬,随即强撑着嗤笑一声:“霍家?哪个霍家?香江那个?呵……我爷爷连霍澜山都懒得搭理,还能特意见你?”
他话音刚落,老管家便从门内快步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少爷,老爷子说,请霍二爷和陆医生慢走,别误了下午的约。”
卫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霍凛这才淡淡开口:“卫老说,小白丸三天后奉上。还请您……管好自己的嘴。”
他说完,径直越过卫钏,脚步未停,肩线挺直如刃,背影沉稳得像北城冬日里压着霜的松柏。
陆寒川跟在他身后半步,临走前朝卫钏略一点头,笑意浅淡,却毫无温度。
卫钏站在原地,手捏成拳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羞愤与惶然。
直到那辆黑色宾利驶出胡同口,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他才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门口石阶旁的小铜狮子摆件,震得底下青砖嗡嗡作响。
“去查!给我彻查这个霍凛!还有那个姓陆的!他们到底跟老爷子谈了什么?!”
两个女人吓得缩在门廊柱子后不敢动,其中一人掏出手机,手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细若游丝:“喂……是我……卫少爷让查霍家二爷……对,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还有陆医生……嗯……我知道了,马上。”
……
车里,霍凛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叩着膝上那只檀木盒子边缘。
陆寒川坐在副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霍凛眼皮都没掀。
陆寒川顿了顿,声音放得极低:“二爷……小白丸是真的。但卫老爷子方才说‘传到我这一代,已经快百年’,这话不对。”
霍凛终于睁开眼,眸底清冽如寒潭:“怎么不对?”
“小白丸最早出自清末御医手笔,卫家得此方是在民国十七年,距今不足九十年。而卫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他父亲六十岁才得他,祖父更早逝……这颗药,根本不是他亲承祖训所得。”
霍凛指尖一顿,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灰墙黛瓦:“所以?”
“所以……”陆寒川喉结微动,“小白丸,是假的。”
车内骤然安静。
只有车载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轮胎碾过薄雪时细微的沙沙声。
阿劲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瞬,却没回头,只将车速稳稳控住。
霍凛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很轻,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纹:“假的?”
“是。”陆寒川点头,“真品早已失传。当年卫家老爷子的父亲曾将最后三粒小白丸分别赠予三位故交——其中一粒,二十年前流入黑市,被一位隐居岭南的老药工所得,后随其病逝而焚毁;另一粒,十年前在港岛一场拍卖会上流拍,最终被某位神秘买家购得,再无下落;最后一粒……”他顿了顿,“据我所知,三年前出现在北城一家私人医院的标本室里,编号0731,已做病理切片检测,现为电子存档。”
霍凛听完,非但未怒,反而垂眸盯着膝上那只油光发亮的檀木盒,指尖缓缓摩挲着盒盖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缝。
“所以,卫老爷子拿出来的,是复刻品?”
“是仿制。”陆寒川纠正,“而且是用旧药渣加麝香、冰片、朱砂重新炮制,外观气味极似,但药性差了十倍不止。它能镇痛、安神,却救不了命——尤其是……救不了耳朵。”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
霍凛却听明白了。
阮念念的耳疾,是胎里带的先天神经损伤,寻常药石无效,唯有传说中能活络耳窍经脉的“小白丸”,才有一线希望。
可若这药是假的……
霍凛指腹在盒盖上缓缓一划,那道细缝无声弹开。
盒中静卧的白色药丸,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晕。
不是真品该有的玉润凝脂之泽。
而是……陈年药渣反复蒸晒后的死白。
霍凛合上盒盖,声音平静得可怕:“卫老爷子,是在试探我。”
“不。”陆寒川摇头,“他是在求救。”
霍凛抬眸。
“卫家表面风光,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卫钏挥霍无度,卫家产业七成抵押给了境外资本;老爷子近年频频住院,真正信任的人,只剩一个老管家,和……一个常年在国外、从未露面的私生女。”
霍凛眉峰微蹙:“私生女?”
“卫昭。”陆寒川低声说,“二十年前,卫老爷子在外省下乡时所生,母亲病逝后,由当地一户人家抚养长大,成年后考入北医,毕业后进了协和耳科——现任耳鼻喉科副主任医师。”
霍凛眸光骤然一沉。
“她上周刚发表一篇关于先天性耳神经再生的临床论文,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业内反响极佳。但……”陆寒川停顿两秒,“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