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会儿,阿耀才看见纸袋上印着‘鉴定中心’的字样。
他这才想起来欧阳兰之前也去做过一份DNA亲子鉴定,应该是随便塞副驾驶座的手盒里了。
这个小迷糊……
阿耀微微勾了勾唇,当即打开手盒,刚想把牛皮纸袋塞进去的时候,后车的喇叭突然响起。
他下意识地抬眸,才发现绿灯亮了。
阿耀顺手关上手盒,一脚踩下油门。
牛皮纸袋就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斑驳的光影一明一暗地飞速掠过。
很快,黑色迈巴赫便缓缓驶进霍氏集团大楼......
阮念念没回卧室,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屋檐、树梢、车顶、街沿,全都覆着厚厚一层新雪,阳光一照,亮得刺眼。空气冷冽清透,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甜意——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着,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盯着酒店对面那条巷口看了许久。
卫家老宅就在那条巷子深处。昨天霍凛走时,天还灰蒙蒙的,雪还没下;今天一睁眼,雪停了,人却没了。
卫老爷子……昨儿还好端端坐在藤椅上,端着紫砂壶说话,眼神虽浑浊却锐如刀锋,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他能将整个卫家托付给霍凛,说明他清醒得很,也笃定得很。这样的人,不该死得悄无声息,更不该死得毫无征兆。
阮念念转身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迟疑了几秒,最终点开许清禾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清禾,你认识卫家的人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卫家?北城四大家族里最低调那个?我只听我爸提过一嘴,说卫老是老辈里最硬气的,连江盛淮见了都得叫一声前辈。怎么了?】
阮念念手指一顿,没再回。
她忽然想起昨夜霍凛在雪中接她时的模样——肩头落雪不拂,目光始终落在街口,耐心得近乎虔诚。那一刻的他,不像掌控全局的霍二爷,倒像一个终于等到归期的普通人。
可那样的霍凛,却在挂断陆寒川电话的一瞬,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他动怒,也不是没见过他冷脸。但昨夜雪中那个吻,是滚烫的;今早系扣子时侧脸的线条,却是冷硬的。
她咬住下唇,指尖无意识抠着窗框边缘,指甲缝里渗进一点木屑的微痒。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许清禾,而是欧阳兰发来的语音。
阮念念点开,欧阳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夫人,您别着急,二爷那边有阿劲跟着,陆医生也在,出不了事。就是……卫老走得太突然,听说是凌晨三点左右,老管家发现人没了,当时屋里暖炉还烧着,茶几上紫砂壶里茶水温的,连药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阮念念心头猛地一跳。
药?
她立刻翻出昨晚霍凛拍下的小白丸照片——那颗龙眼大小、雪白莹润的药丸静静躺在檀木盒中,药香极淡,却经久不散。
卫老爷子说过,小白丸是祖上传下来的,百年孤品,延年益寿,但绝非起死回生之药。
若真有续命奇效,卫老何必拿它来换霍凛一句“保卫家三十年风光”?
除非……
这药,本就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而那个人,未必是卫老自己。
阮念念猛地抬头看向床头柜——霍凛的笔记本还搁在那里,屏幕暗着,但键盘上残留着一行未关闭的加密文件夹名:【卫氏药谱·残卷】。
她心脏骤缩。
她知道霍凛的习惯。他从不把工作留在明处,更不会让无关人碰他的设备。可昨晚太累,他处理完邮件便去浴室冲澡,笔记本随手放在餐桌上,直到她睡着,也没关机。
她赤着脚快步走过去,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一触触控板。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跳出——需要指纹或密码。
她顿了顿,抬手按向右下角的指纹识别区。
三秒后,屏幕解锁。
阮念念指尖微颤,点开那个标注着【卫氏药谱·残卷】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份文档:一份扫描手稿,一页现代分析报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她先点开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老相册里翻拍下来的。背景是一间古旧书房,书架上摆满线装医书,正中一张紫檀案几,上面摊着一本打开的册子。案几旁站着两个人——左侧是个穿藏青棉袍的清瘦老人,银发如雪,眉目疏朗,正是年轻时的卫老爷子;右侧那人穿着深灰色长衫,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峻分明,手里正执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阮念念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她认得。
是霍凛的父亲,霍砚之。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小字:【癸未年冬,卫霍两家共修《千金续方》于云岫山居】
癸未年……那是二十八年前。
霍砚之去世那年。
阮念念的手指滑向那份扫描手稿——是繁体竖排,墨迹斑驳,标题赫然写着:《小白丸配伍溯源及禁忌考》。
她快速翻页,目光急切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
【……小白丸主药为雪参、冰蟾髓、千年茯苓芯,辅以九种辅料,其中一味‘青蚨引’,须以至亲血脉为引,方得药力纯正……】
【……青蚨引不可代,非骨血难承药性。故此药若欲成,必取施术者近亲之血,滴入药鼎,焚香七日,方可封丹……】
阮念念指尖猛地一抖。
她倏然想起陆寒川第一次替她做耳部手术前,曾让她签过一份极为特殊的知情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医学术语,唯独末尾一行加粗小字她记得清楚:【治疗过程中,需采集患者亲属血液样本,用于个体化药物适配。】
当时她问为什么,陆寒川只笑:“这是霍家老规矩,防万一。”
她信了。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防万一”。
那是“必要项”。
她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往外冲,连拖鞋都顾不上换,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刺骨。
电梯门合上那一瞬,她拨通了陆寒川的电话。
响到第三声,对方才接起,声音沙哑疲惫:“喂?夫人?”
“陆医生。”阮念念嗓音绷得极紧,“当年你在北城给我做耳科手术,抽的那管血……是送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陆寒川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送去卫家老宅后院的地窖了。那里,埋着一台低温离心机,还有三十七支冻存管——全是霍家人的血样。最早一支,是霍砚之先生留下的。”
阮念念站在急速下坠的电梯里,耳边嗡鸣不止。
三十七支。
霍砚之、霍凛、霍家旁支、甚至……包括她自己初诊时抽的那管血。
原来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小白丸。
为了等一颗必须用至亲血脉激活的药。
为了……救霍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的潮光。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向地下车库。
阿耀和欧阳兰正在车旁等她,见她赤着脚跑下来,惊得差点跳起来:“夫人!您这是……”
“阿耀,开车。”阮念念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去卫家老宅。”
欧阳兰下意识拦住她:“夫人,二爷吩咐您留在酒店等消息……”
“他没说不准我去。”阮念念抬眸看她,瞳仁黑亮,“而且,我现在才知道,卫老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去拿一样东西。”
欧阳兰怔住:“……什么?”
阮念念没回答,只伸手推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碾过薄雪,驶向那条幽深窄巷。
巷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青石路两侧,车顶积雪未化,像一排沉默的守灵人。
阮念念下车时,阿耀撑伞跟上来,却被她抬手挡开。
她仰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的铜环结着霜花,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灯光,隐约有诵经声飘出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肃穆。
她没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