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缓缓睁开眼。
庭院中风停云驻,连玄黄之袖口垂落的一缕流苏都凝滞不动。他目光扫过神霄宗长老,对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归于沉寂;再转向玄黄之,这位商盟阁主脸上最后一丝犹疑也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某种正在成型的“必然”的确认。
“江公子……”玄黄之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方才那瓶中之气,我观其流转,似含一线‘未定之机’。”
江玄神色不变:“哦?”
“封凌虚气本为定数之源,混沌既开,万物始有轨迹。”玄黄之目光锐利如刀,“可方才气流逸散之际,我分明窥见一瞬‘悖逆因果’之痕——草木生死轮转,却未循四季之序,亦未应节气之变。此等异象,唯有一种可能:此气之中,被人掺入了一丝‘未名之劫’。”
他顿了顿,直视江玄双眸:“此劫非灾非祸,而是……未来某一刻,必至之变数。它不伤身,不损神,却如一枚楔子,嵌入你修行之路的某个节点。待时机成熟,此劫自启,或为你劈开前路,或为你凿出深渊。”
江玄闻言,眉峰微扬,却未置可否。他自然知晓——那“未名之劫”,正是神霄宗掌门亲自出手,在封凌虚气中埋下的“引子”。引什么?引他八日之后,与东南州域天骄会面时,那一场注定无法回避的“命运交锋”。
纪玄手握白袍会长赐予的“时溯之钥”,可观己身未来十年成就;庄渊借天柱共感,已将《九曜焚天诀》第七重意境烙印神魂;而江玄,唯有自己。可神霄宗并未给他任何预演之机,反而在他刚刚吞食血月本源、身心俱疲之际,送上这瓶掺杂“未名之劫”的封凌虚气。
——这是逼他,以凡人之躯,直面命运之刀。
江玄唇角微勾,笑意清冽如霜:“玄黄阁主目光如炬。不过……”他抬手,指尖一缕猩红微光倏然闪过,又瞬间湮灭于指腹,“劫也好,运也罢,终须一口吞下,方知是甜是苦。”
话音落下,庭院中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玄黄之袖口流苏轻轻摆动,神霄宗长老袍袖微扬,连远处廊下一只打盹的灵雀也振翅飞起,掠过澄澈天际。
就在此时,江玄识海深处,幽影之界边缘,那条混沌银带忽然剧烈波动。血月之树最顶端,那枚最小最暗淡的猩红果实,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比墨汁更浓、比寒夜更深的幽光,自缝隙中缓缓渗出,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幽影之界为之黯淡。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未名之劫’共鸣,血月之树第八果实‘劫核’开始萌发】
【警告:劫核非果实,乃‘门’。门开之日,即是你直面自身最大恐惧之时。请谨记——你所恐惧者,非外敌,非天罚,而是你亲手刻下的誓言,终有一日,或将你拖入万劫不复之渊。】
江玄眼睫低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恐惧?他早将恐惧碾碎,混着血月之肉咽下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滴殷红鲜血自指尖沁出,悬浮于空中,如一颗微缩的、搏动的心脏。血珠表面,倒映出黄金神树与血月之树的双重虚影,两株神木根系交缠,枝桠相抵,竟在血珠内部,悄然勾勒出一座由金与红交织而成的、巍峨森严的王座轮廓。
“王座已铸。”江玄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三人耳畔,“接下来……该让东南州域的人,看看,这王座之上,究竟坐着何等样的‘人’。”
他指尖轻弹,那滴血珠倏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又于瞬息间凝为八道猩红符箓,无声无息,没入虚空。其中七道,分别射向北域七处隐秘之地——云泽天宫废墟、寒冥渊、断龙崖、百鬼冢、蚀骨林、泣血滩、堕仙谷。最后一道,则如游鱼般钻入脚下青石板隙,蜿蜒而去,直指八日之后,两域交汇的“九嶷山墟”。
符箓所至之处,七处阴煞之地内,早已被江玄悄然埋下的凛冬幽鬼残念、枯萎鹿首怪犄角碎片、哀泣男鬼泪晶、涡涛之主·无支祁的鳞片……尽数被猩红符箓激活,化作七道幽影,匍匐于地,齐齐仰首,朝向九嶷山墟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吼。
而江玄,已转身步入屋内,留下一道挺直如剑的背影。
玄黄之久久伫立,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忽觉周身气血翻涌,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正自那扇门后缓缓升起,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也压在整个东南州域所有天骄的命格之上。
神霄宗长老拂袖,院中青石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一株新生的、泛着淡淡金晕的野草,正顶开碎石,倔强地探出嫩芽。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簌簌作响。
八日之后,九嶷山墟,不见血月,却已满是猩红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