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给了你们一个舞台。”
“一个……让你们把所有阴谋、所有算计、所有恐惧,都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演的舞台。”
“你们以为我在等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一个台阶?”
江玄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不。我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让我亲手……将灰雾大殿,从东南州域的版图上,彻底抹去的理由。”
话音落下的刹那,庞观身上所有暗红脉络,齐齐爆裂!
“噗——!”
无数道血箭激射而出,却并非鲜红,而是粘稠、污浊的暗灰色,落地即蚀,青玉阶面瞬间焦黑一片,腾起刺鼻腥气。
庞观仰天栽倒,身体剧烈抽搐,口鼻耳窍中,不断涌出灰黑色的泡沫。他那只尚存一丝清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玄,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救我……”
江玄没有动。
夏禾也没有动。
只有那额间猩红之眼,无声地眨了一下。
就在庞观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忽然感到,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温柔而冰冷的力量托住——不是身体,是灵魂。
那力量将他从灰雾的吞噬中,轻轻剥离出来,悬浮于半空,俯瞰着自己正在崩坏的躯壳。
他看见,自己溃烂的皮肤下,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符文,正沿着血脉逆向奔涌,如同一条条微小的、沉默的金河,冲刷着灰雾的污浊。
他听见,自己脑海中,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你体内那颗‘种’,确实存在。”
“但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灰雾大殿的。”
“是我种下的。”
“一粒……‘神霄’的种子。”
庞观的世界,彻底陷入无声的、纯粹的金色光明。
而下方,那具失去灵魂支撑的躯壳,终于停止了抽搐。
灰雾散尽,只余一具干瘪、漆黑、形如炭化的尸体,静静躺在白玉阶上,像一截被烧尽的枯木。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醉梦星月楼前。
方才还山呼海啸的助威声,此刻连一丝回响都寻不到。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映着那具焦黑尸体,也映着江玄那张覆在狰狞傩面之下的、平静无波的侧脸。
有人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有人想跪,膝盖却僵硬得无法弯曲。
唯有风,穿过楼阁飞檐,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掠过那具尸体。
江玄缓缓抬起手,指向醉梦星月楼那扇巍峨、朱红、镶嵌着八十一颗夜明珠的大门。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终结:
“门,开了。”
话音未落,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竟真的无声无息地,向内缓缓洞开。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雕梁画栋、丝竹盈耳。
只有一片浩瀚、澄澈、流动着星辉的银色湖泊,湖面倒映着真正的星空,星辰流转,亘古不息。湖心,一座白玉小亭静静悬浮,亭中石桌上,三盏青玉酒杯,正袅袅冒着温润的白气。
那是……真正的醉梦星月楼核心,传说中唯有宗门长老与绝顶天骄方能踏足的“星辉小筑”。
而此刻,通往小筑的唯一路径,是一道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纤细而璀璨的桥。
江玄抬脚,踏上了那道星桥。
傩面之上,猩红之眼最后一次扫过阶下众人——那些呆若木鸡的面孔,那些写满恐惧与茫然的眼神,那些犹自残留着狂热余烬的瞳孔。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记住今天。”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如烙印,深深刻入所有人的神魂,“记住,是谁给了你们这场……盛大的、虚假的狂欢。”
“也记住,是谁,亲手关上了你们……通往真实的大门。”
星桥尽头,白玉小亭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江玄的身影,没入那片流转的星辉之中。
身后,朱红大门,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轰然闭合。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丧钟。
而阶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呜咽。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同多米诺骨牌般,迅速蔓延开来。
哭声、喘息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杂着地上尚未冷却的灰烬,以及那具焦尸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在醉梦星月楼前,汇成一片绝望的、无声的海洋。
夏禾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转身,跟上江玄的脚步。
她的剑鞘上,还残留着几缕未曾散尽的灰雾,在阳光下,闪烁着病态的、微弱的光。
她没有回头。
风卷起她鬓角一缕青丝,拂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远处,白玉城最高的摘星塔顶端,一道隐匿于云气中的身影,缓缓收起了手中那面裂开蛛网般缝隙的青铜古镜。
镜面深处,最后映出的,是江玄踏入星辉小筑前,微微侧首的一瞥。
那一瞥,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层层云霭,精准地,落在了摘星塔顶端。
镜面,彻底黯淡。
而那身影,无声无息地,消散于风中。
白玉城外,十万大山深处,一座被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的古老殿堂内。
供奉着九尊形态各异、面目模糊的灰雾神像的主殿之中,中央那座最高大的神像,其脚下供奉的、由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香炉,炉中青烟,毫无征兆地——熄了。
一缕灰烬,悄然飘落。
落在神像脚边,那幅刚刚绘制完成、尚带着新鲜朱砂气息的巨大壁画上。
壁画中央,绘着庞观一身锦袍、意气风发立于醉梦星月楼前的身影。他身后,是无数欢呼雀跃的东南州域修士,画面下方,一行遒劲小篆题着:“东南砥柱,诛魔第一功。”
那缕灰烬,恰好飘落在庞观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灰烬覆盖之处,朱砂颜料,无声剥落。
露出底下,早已被反复涂抹、覆盖了无数次的、深埋于画布最底层的……一具焦黑的骷髅。
而骷髅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猩红,正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