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江兄。”楚戈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声“请赐教”从未出口。
他朝着江玄遥遥拱手道:“天地有变,吾等身为东南州域弟子,自当以守护家园为先,这一战,只能暂且延后了。”
话...
灰雾翻涌,死气如墨汁般浸染天穹,白日为之失色。
那口锈迹斑驳的冥钟尚未敲响,整片星落湖便已陷入一种诡异的滞涩——风停了,水凝了,连围观者喉间滚动的唾沫都仿佛被冻在半途。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颈动脉,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僵硬的皮肤,脉搏微弱得如同濒死萤火。
白弈立于钟楼中心,衣袂未动,发丝未扬,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倒映着灰袍身影手中那口将鸣未鸣的钟。
他没有回头,却听见身后甄又晴一声极轻的抽气:“……死告晚钟?!”
洛净璃指尖微颤,掐着一道清心诀,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传说中‘一钟响,百里绝’的那口……可它不该在北溟宗镇魔渊底沉睡千年才对。”
夏禾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她掌心浮起一缕猩红雾气,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化作一枚细小的、不断旋转的眼瞳虚影——正是傩面·猩红之子的核心具象之一:【窥命之眼】。
眼瞳转动,无声扫过那灰袍身影。
霎时间,夏禾额间傩面之上,第三颗猩红眼珠骤然睁开!
“嗡——!”
并非声响,而是一道无形震荡直刺魂府。灰袍身影身形微顿,兜帽阴影下的空洞之处,似有两点幽光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夏禾唇角微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是‘借尸还魂’……你根本不是死告晚钟的执钟人,而是被它反噬后残存的一缕执念,借着白弈师兄的气息,强行从镇魔渊裂隙里爬出来的傀儡。”
此言一出,灰袍身影竟缓缓偏头,朝她方向“望”来。
那空洞之中,幽光暴涨,竟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青灰色,无皮无肉,只余森然白骨与两团跳动的惨绿磷火。
“嗬……嗬嗬……”
喉骨摩擦之声自灰袍内响起,沙哑、破碎,仿佛百年未曾开口。
“你……识得……钟……”
话音未落,白弈忽地抬手。
不是结印,不是引诀,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天,轻轻一握。
轰隆——!
一道纯白雷霆毫无征兆撕裂灰雾,自九霄之上劈落,不偏不倚,正中那灰袍身影天灵!
雷光炸裂,刺目如昼,灰雾瞬间蒸腾溃散,露出下方一座半隐半现的虚幻钟楼——七层高,通体由骸骨垒砌,每层檐角皆悬一口铜钟,钟身铭刻着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黑色符文。
而在第七层最高处,赫然端坐一尊石像。
那石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是灰蒙蒙的雾,右眼是猩红欲滴的血。
“……是你?!”夏禾瞳孔骤缩。
她认得那双眼。
不是此刻,而是三年前,神霄宗藏经阁最底层禁室之中,那幅被三重封印压着的《万劫图》残卷上——画中混沌初开,天地未分,唯有一双巨眼悬于虚无,左眼化雾,右眼凝血。
那是……【初代傩神】的摹本!
而眼前这尊石像,分明便是那双巨眼的具象投影!
“不对……”甄又晴声音发紧,指尖掐进掌心,“初代傩神早已陨落,其神格碎片散落诸天……这石像,是赝品?还是……复刻?”
“都不是。”夏禾低声道,额间三瞳齐齐转动,猩红光芒如血潮涨落,“它是‘锚’。”
话音刚落,那石像右眼——猩红之眼,倏然眨了一下。
咔嚓。
仿佛某种古老契约被悄然叩响。
整座骸骨钟楼剧烈震颤,七层铜钟同时嗡鸣,声波无形,却令所有修士体内法力如沸水翻腾,金丹颤栗,元婴闷哼,就连远处观战的庞观,也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七窍渗出细密血丝。
“呃啊——!”
庞观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脖颈处,一缕缕黑气正疯狂钻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只只指甲大小的、长着三只眼睛的黑色甲虫。
甲虫振翅,发出高频尖啸,直刺识海。
“幻魔……已成形?”洛净璃脸色煞白,手中玉簪疾点眉心,银光乍现,护住灵台。
“不止。”夏禾盯着那些甲虫,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它们在……反哺。”
果然,只见那些黑虫振翅飞向骸骨钟楼,甫一接触钟身,便如水滴入海,瞬间消融。而钟楼第七层石像右眼中的猩红,竟浓烈了一分。
更可怕的是——庞观本人,气息非但未衰,反而节节攀升!金丹巅峰……元婴初期……元婴中期……短短三息,竟已逼近元婴后期!
可他的脸,却在飞速枯槁、龟裂,皮肤下凸起无数细小鼓包,仿佛有无数幼虫正在皮下啃噬血肉。
“他在燃烧本源,喂养这尊伪神像!”甄又晴咬牙,“白弈师兄,快阻止他!否则等他突破至元婴圆满,这石像就会彻底苏醒——届时,整个白玉城都将沦为它的祭坛!”
白弈依旧未动。
他望着那尊石像,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直到——
“叮。”
一声脆响。
并非钟鸣,而是他袖中一枚青铜铃铛,自行震颤。
铃声清越,穿透死气,竟令骸骨钟楼震颤之势微微一滞。
白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剑锋出鞘,割裂长空:
“你认错了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竟是尚未凝形的剑意。
“我非傩神传人。”
“亦非尔等所求之‘容器’。”
“我乃……神霄宗第七十二代守钟人。”
话音落,他并指为剑,凌空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剑光。
只有一道纤细如发、近乎透明的剑痕,自指尖延伸而出,不偏不倚,直刺骸骨钟楼第七层——那尊石像右眼中央!
“嗤——!”
剑痕触及石像眼球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猩红右眼竟如琉璃般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迸射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处,灰雾崩解,死气哀鸣,骸骨钟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七层铜钟齐齐爆裂!
“不——!!!”
灰袍身影仰天嘶吼,兜帽彻底碎裂,露出一具布满裂纹的骷髅头骨,眼窝中两团惨绿磷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而那尊石像,右眼金光暴涨,左眼灰雾却如沸水翻腾,疯狂涌出,试图修补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