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特一怔,先是蹙着眉将那话在舌尖滚了一遭,随即疑惑道:“什么叫……有三个奥斯曼?”
杨炯轻笑一声,目光却仍落在那老妪身上:“意思便是,有人为了掩人耳目,生生弄出这许多个‘奥斯曼’来,好教你们这些追索的人分不清真假,各自扑空。我抓住一个,你哥哥截住一个,看似热闹,实则都是障眼法罢了。”
西特伸出两根手指,皱起眉头:“那也才两个。第三个在哪儿?”
杨炯并不答她,只蹲下身来,靴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碾了碾,而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托住了那老妪的下巴。
他将那苍老的面孔微微抬起,凑近了细看,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凝声开口:“是呀,老婆婆,你来说说,第三个奥斯曼……在哪儿?”
那老妪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一软便“噗通”跪了下去,额头顶着泥水淋漓的地面,声音沙哑凄惶:“贵人!贵人大慈大悲!贱民……贱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楼上的孩子是我孙儿,我儿媳跑了,儿子被抓了兵,就剩我一个老婆子……求贵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呀……”
她一面说一面磕头,额头撞在粗粝的地砖上,砰砰作响,一副孤苦无依、风烛残年的可怜模样。
西特站在一旁,看着那老妪佝偻的背影在地上瑟缩,又看了看杨炯那副不为所动的神情,沉默了一阵,终究走上前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压低声音道:“你觉着她有问题?”
杨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泥,背着手在屋内踱起步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积灰的房梁、蛛网密布的墙角,一路滑到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上,道:“我刚进门的时候,便觉得这屋里处处都不对劲儿。起初只当是累了一日,神思恍惚,便没放在心上。可方才我打开那橱柜……”
他走到墙边,随手拉开柜门,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几摞陶碗和陶盆。
“你来看。”杨炯伸手朝柜中一指,“这里头有五只陶碗,大盆皆是口径两尺开外的深陶盆。寻常两人之家,哪里用得着这许多家什?便是加上一个婴儿,碗筷也凑不出五套来。”
西特凑过去一看,皱了皱眉,却仍有些不解:“碗多些又如何?许是人家从前亲戚多,备着待客用的。”
杨炯笑了笑,摇头道:“待客?”
他伸手指向屋顶,那里横七竖八地挂着厚厚的蛛网,灰扑扑的丝络上沾着不少虫尸,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少说也有两三个月未有人动过。
“你再看这些蛛网,厚密如此,说明这屋子至少空置了数月之久。若真如她所言,儿子刚被抓走、儿媳才跑不久,那这屋里之前应当住着三个成年人。三个人住的屋子,就算不勤打扫,屋顶的蛛网也不至于积到这等地步。”
西特一愣,目光在蛛网与碗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渐渐品出些味道来,眼眸中亮光一闪:“你是说……人数对不上?”
杨炯没接这话,转而走到那张木桌前,屈起指节在桌面叩了两下,发出“咚咚”的脆响。
他将指尖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随即嗤了一声:“你闻闻,这桌面上头还泛着桐油味儿呢。”
西特依言上前,低头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清香,虽被潮气冲淡了许多,却依旧可辨。
“新打的桌子,新做的凳子,”杨炯拍了拍桌沿,声音里透着几分揶揄,“若真是常住的人家,桌角磨得光滑油亮才是正理,椅面也该有所磨损。可你瞧这四条凳腿的棱角,方方正正,连毛刺都没磨圆呢。”
西特绕着那桌子转了一圈,又俯身看了看凳子底部的榫头,果然崭新的木茬子还泛着白,切口利落,全然没有长年使用的痕迹。
她直起腰来,看着杨炯,眼眸中那点疑惑已经转为惊异:“所以这屋子至少空了许久,后来有人要住进来,又来不及从头收拾,只得匆匆置办些新桌椅来遮掩耳目?”
“聪明!”杨炯点了点头,重新转向那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妪,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我说的可对,老婆婆?”
那老妪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头也不敢抬,只将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断断续续的:“贵……贵人明鉴……这屋子……这屋子是贱民新置办的,刚搬来没几日,还没来得及收拾利落,我儿子便被抓了壮丁……当真不是有意欺瞒啊……”
她说话时带着哭腔,鼻音浓重,句句都在讨饶,听起来愈发显得可怜。
杨炯“哦”了一声,背着手,悠悠地在堂中转了一圈,走到老妪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裹在灰布巾下的头颅,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可知道,我在长安有个诨号?”
那老妪浑身一颤,没有接话。
西特倒是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当即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跟杨炯拉开老远,眼神里满是戒备:“咦!你憋坏了?她都六十多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杨炯一脑门黑线,转头瞪了她一眼:“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儿?”
“是你先不纯洁的!”西特寸步不让,双手抱臂,那双深邃的眼眸满含怀疑地上下打量他,“长安探花郎,流连花丛,阅女无数……我可听人说过。你不会真有这变态癖好吧?连六十岁的老妪都不放过?咦——!”
“你这都是打哪儿听来的混账话?”杨炯恼羞成怒,额角青筋跳了跳,“我那是探花!花!这是花吗?这是吗?”
“残花也是花!有人就好这个!”西特翻了个白眼,故意套话,“你实话说,咱们都是老朋友,我不歧视你!”
“你凭什么歧视我?”杨炯恼羞成怒。
西特瞳孔一缩,惊呼:“你看你看!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先问凭什么?而不是说你没这个癖好!”西特一脸嫌弃,“咦!你暴露了!残花郎!”
杨炯彻底无语,再不理会这牙尖嘴利的女人,转身走到那老妪面前,语气恢复了几分冷峻:“站起来。”
老妪浑身一颤,只将头埋得更低了,哭腔愈发凄切:“贵人……贵人饶命……贱民腿脚不好,跪着起不来……”
杨炯眉头也不皱一下,淡淡道:“来人!将楼上那婴儿抱下来,装进麻袋——扑杀!”
“是!”门口一名亲兵应声便要冲上楼去。
“不要——!”
那老妪猛地抬起双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朝前扑了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连哭腔都破了调。
她整个人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膝盖磕在泥地上也不顾,只拼命摇头:“我起来!我起来!贵人们莫伤我的孙儿……”
她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脊背仍佝偻着,腰弯得像一张老弓,长裙的下摆拖在泥水里,臃肿的身躯裹在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里,怎么看都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
杨炯抱着胳膊,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忽然,他猛地一弯腰,伸手便掀起了那老妪的裙摆。
裙裾扬起的瞬间,露出一双裹在粗布裤管下的脚踝。
那老妪下意识地朝后缩了一步,满脸惊惶地看向杨炯,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锐光,随即又被慌乱掩了过去。
西特在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步抢上前来,伸手死死攥住杨炯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吓我!你真有这癖好不成?”
“你给我闭嘴!”杨炯挣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那双露出的脚上。
西特的脖子缩了缩,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仍是满含怀疑地盯着杨炯,神色复杂到了极点,一颗心没来由地上下忐忑。
杨炯没工夫搭理她,只盯着那双脚,嗤地笑出声来:“老婆婆,你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挺时尚啊。”
老妪身子一僵,疑惑看着杨炯,显然不知‘时尚’何意。
杨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指了指她脚上那双靴子。
只见那靴子尖头描着极淡的金纹,纹路细如发丝,若不是凑近了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靴筒低矮利落,毫无繁复缀饰,皮料轻便软韧,一看便是上等软羊皮所制。
“一个整日围着灶台转的穷苦老妪,怕是见都没见过这等货色的靴子吧!”
那老妪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辩解,杨炯却抢在她前头摆了摆手,继续道:“你以为单单是这靴子露了馅?我告诉你,你那身行头从头到脚都是破绽。”
杨炯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她佝偻的脊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老人家驼背,那是腰椎塌陷、脊骨弯曲所致,先塌腰,再塌肩,整个人是从中间往下矮身。
可你下楼的时候,肩膀先往前靠,腰反倒是直挺挺的,这叫缩脖耸肩,明显是故意装出来的,并非老态。”
他一边说一边又迈上一步,逼视老妪,“寻常穷苦人家的老妇,自幼劳作,一双脚早就磨得骨节粗大、脚板宽厚、老茧层层,走路时落步沉重拖沓,步子细碎,脚尖朝外撇才对。可你这双脚……”
杨炯低头瞥了一眼,那老妪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用靴尖轻轻抵住了裙摆,半露在外头。
“脚踝纤细,骨相年轻,脚背匀停,压根儿没有常年干粗活的痕迹。你那粗布裤管虽然松垮,可方才起身时那一瞬间绷紧的线条,小腿上分明是紧致的肌肉弧度,没有半分枯瘦干瘪的模样。”
老妪听了这话,瞳孔深处的光芒终于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杨炯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下楼的时候,重心轻巧,落脚缓柔,步幅均匀,是自幼养尊处优、不用干粗重活计的贵族女子才有的步态。
真正上了年纪的人,膝盖僵涩,起身落座都会不自觉地微微打颤。可你方才从地上站起来那一瞬间,膝盖干净利落,毫无滞涩,半点老态劳损都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膝弯:“你当我跟你一样,是养尊处优,不通世事之人吗?”
此言一出,老妪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间上下滚了两滚,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