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终于抬起,直直地盯住了杨炯,里面满是惊愕、不甘、绝望,还有一种被撕破伪装后本能的恐惧。
西特见此,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步上前,刃尖抵住了那老妪的咽喉,声音冰寒刺骨:“说!你是谁?为何装扮成老妪?”
那冰冷的刃锋贴着颈侧的皮肤,老妪却好像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杨炯。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低又哑,却已不再是方才那沙哑苍老的腔调,而是一个成熟少妇才有的温润女声:“你比传说中还要厉害,佩服!”
西特手上的匕首又迫近了一分,在她颈侧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问你话呢!”
老妪却看也不看西特,只是直勾勾地望向杨炯,嘴角竟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那你现在……是猜出我是谁了?”
杨炯双臂环胸,目光上上下下地在那人身上扫了一回,最后停在了她微微隆起的胸前,朝那处扬了扬下巴,戏谑道:“你身上的奶腥味很浓,阿尔屯。”
“阿尔屯”三个字一出,西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手上匕首猛地一颤,声音都高了三度:“你是伯克的大哈通阿尔屯?!”
老妪浑身一震,随即面色竟微微一红,下意识侧过了身子,将那被点破的胸前往后收了收,像是恼羞,又像是无奈。
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境后,缓缓直起了腰。
她抬手解开头上的灰布巾,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便如瀑般垂落下来。
随即,她将双手探到耳后,指尖摸索了片刻,捏住那层枯皱人皮面具的边缘,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其揭了下来。
面具剥离的瞬间,露出一张年约二十七八的面孔。
肌肤白皙,虽被这潮闷的天气捂得有些泛红,却依旧细腻如脂。眉眼弯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含着两汪盈盈的水光,显出几分楚楚的意味来。
阿尔屯抬手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朝着杨炯躬身行了一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那姿态反而带着几分悠然的自持。
她直起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敢问陛下,你将如何处置我呢?”
杨炯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随即耸了耸肩:“你这话可问住我了。我原本对你们母子并没什么兴趣,你带着那婴儿东躲西藏也好,装成老妪苟且偷生也罢,只要不碍我的事,我才懒得管你。可如今……”
他伸手指了指西特,又朝门外努了努嘴,“有人对你们感兴趣得很。既是如此,你们母子便有了价值。至于怎么处置,得看需要你们的人肯出什么价了。”
阿尔屯何等聪慧之人,只这一句话便听出了话中深意。
她目光低垂,落在那柄横在她颈侧的匕首上,轻轻笑了一声:“西特,记得上一次见,还是七年前的事,那时你可不敢如此对我!”
西特的面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下来,匕首又往前进了一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也说了,那是七年前。”
阿尔屯唇角微弯,戏谑问:“你也想要我母子做傀儡?”
西特没有犹豫,坦然道:“谁不想呢?阿尔斯兰也好,贝利亚也罢,只要伯克之子在手,便等于攥住了塞尔柱的旧部。这其中的分量,大哈通比我清楚。”
阿尔屯却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杨炯:“陛下,我有塞尔柱皇宫金库的钥匙,内中珍宝堆积如山,若你肯放我母子一条生路,那把钥匙和里头的一切,都归你。”
杨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我对钱不感兴趣。”
阿尔屯微微一怔,随即偏了偏头,将垂在腮边的一缕碎发轻轻绕到耳后,眼波流转之间那一缕妩媚便水一般漾开来,声音也柔了几分:“那是对我……”
“停停停。”杨炯立刻摆手,一脸敬谢不敏的表情,“我这人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有个原则——有夫之妇,不碰。”
阿尔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深。
她竟也不恼,反而伸手探进那宽大的粗布袍子里,三下五除二将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填充布团扯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那臃肿的身形瞬间消了下去,丰腴的腰身、柔润的肩臂线条在松垮的袍子下重新显出了轮廓,饱满的胸脯将那洗得发白的粗棉布撑出了清晰而丰美的弧度。
她微微挺了挺胸,下巴微扬,看着杨炯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促狭,声音又软又媚:“现在呢?”
杨炯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便截住了话头:“别搔首弄姿了。”
西特将匕首收回来,瞥了阿尔屯一眼,语气平平的却满是杀伤力:“他喜欢公主!你不是公主,没戏!”
“哎!你这是诽谤啊!”杨炯立刻扭头瞪她。
西特冷哼一声,抱着胳膊质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些妻妾里头,有多少是公主?”
“呃……”杨炯语塞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额角,“三……三四个吧?”
“三四个?”西特冷笑。
“七八个!”杨炯一咬牙。
“七八个?”西特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管得着吗你!”杨炯终于恼羞成怒,一甩袖子,“我爱的是她们高尚的灵魂,只是恰巧她们都是公主罢了!”
“那可真是巧呀。”西特面上冷笑不止,眼角却悄悄弯了弯,分明是快憋不住笑又硬撑着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阿尔屯眸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转,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其实,我的灵魂也很高尚的。”
“你给我闭嘴!”西特猛地转头,匕首尖“唰”地一指,“再敢多说一个字,小心我宰了你!”
杨炯见此,无奈地摆了摆手,朝门口的亲卫道:“来人!好生看住她们,随我去皇宫。”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内卫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禀告:“陛下!北门外萨拉丁领兵赶到,说是要接他妹妹回去!”
杨炯一愣,随即嘴角缓缓翘起一道玩味的弧度,背着手朝门外走去,路过西特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去!告诉萨拉丁,来皇宫相见。”
“是!”内卫应声而起,转身离去。
西特愣了一瞬,快步追上杨炯,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他前面,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沉声问:“你打什么坏主意?”
杨炯停下步子,歪头看她,一脸无辜:“我能有什么坏主意?久闻萨拉丁威震西方,用兵如神,此番难得一见,自是要把酒言欢,好好结识一番。”
西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点点地浮起了警觉和恍然,随即瞳孔猛地一缩,惊呼:“你要杀我哥哥?”
“唉!你这话说得就太难听了。”杨炯拖长了尾音,拿手指点了点她,“这叫谈判!两国相交,各凭筹码,各取所需,怎么到你嘴里就这般下作了?”
“什么谈判?你想怎么谈判?”西特厉声追问。
杨炯将双手背在身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道:“这谈判嘛,自然是双方各自亮一亮手里的筹码喽。”
他偏过头来,斜睨了西特一眼,笑容里满是狡黠,“我手里头有谁,你最清楚!大哈通阿尔屯、奥斯曼、你这颗阿尤布家的掌上明珠,还有……”
杨炯顿了一顿,目光在西特身上落了落,笑意更浓:“还有他萨拉丁的命。”
西特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变了数变:“你……你真要将杀害奥斯曼的罪名栽到他头上?!”
杨炯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肩头微微耸了耸:“他本就是来摘果子的,要真让他把阿尔屯母子接走,以后我便会有无穷的麻烦。况且,你不是舍不得那两座城吗?我非要试试你能撑到何时!”
“你无耻!”西特咬牙切齿地怒吼。
杨炯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谢谢夸奖!”
西特气得浑身发颤,双手攥得咯吱作响。
她咬了咬牙,快步追上去,与杨炯并肩而行,侧过头瞪着他:“你为什么……总针对我们阿尤布家?”
杨炯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那点玩世不恭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因为想引起你的注意啊,西特小姐。这样你才能爱上我,不是吗?”
西特一愣,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提步追了上去,大喊:“好!你成功了!我承认,我确实被你引起了注意!我现在爱你了!行了吧?”
杨炯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漾开,最后变成一记促狭的坏笑。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可我不喜欢你。”
说完,他直起身来,大笑出声,扬长而去。
徒留西特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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