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朱却觉得，刘素芬大字不识一个都进来，她至少比刘素芬还有高中文凭呢。

再加上陶主任和王主任平时对刘素芬格外照顾，刘素芬刚进来，政策上的字儿都没有认全，是陶主任和王主任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了...

梁晓凤提着搪瓷盆，里面稳稳搁着八个白壳鸡蛋，光齐扛着半麻袋新收的韭菜，陈木则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荆条筐，筐口用一方蓝布仔细盖着，桑葚紫得发亮，杏子青中透黄，还带着山野清晨的露气。三个人一前两后，踏着傍晚微温的水泥路往八栋楼去，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贴在斑驳的灰墙根下，像三条安静游动的小鱼。

楼道口那棵老槐树正落花，细碎的白瓣沾在光齐肩头，他抬手掸了掸，却没抖净——陈木仰头看见，踮脚伸手，替他拈下一片：“哥，你刚才吃茄子，汁水都淌到脖颈上了。”

光齐笑着抹了一把：“那不叫汁水，叫庄稼人的汗味儿。”

梁晓凤没接话，只轻轻敲了三下郭局长家的门，不轻不重，节奏分明，是小院里人教过她的规矩：敲门如问好，三声为敬，久等不过五息。

门开了，郭禄母亲探出身来，围裙上还沾着玉米面，手里攥着半截葱白，一见是梁晓凤，先是一愣，随即笑开：“哎哟，是晓凤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孩子，怎么还拎着东西？”

她侧身让进三人，目光落在荆条筐上，鼻尖微动，已闻见一股清甜微酸的果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微腥气，是城外才有的味道。她心头一热，嘴上却嗔怪：“你们这些孩子，自家种的，哪值当这么跑一趟？前日东子他妈还念叨，说老郭家那几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肥得流油，倒不如匀些给东子家补补身子。”

屋内，郭局长正坐在藤椅上读报，眼镜滑到鼻尖，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只从报纸边沿抬了抬眼皮：“晓凤来了？坐。”声音低而沉，像铁轨压过枕木的余震。

梁晓凤规规矩矩点头：“郭伯伯好。”又转向郭禄母亲，“婶子，这是田招娣同志托人捎来的桑葚和杏子，她老家山沟里长的，没打药，洗洗就能吃。还有这几个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个头小，但蛋黄厚。”

郭禄母亲忙接过搪瓷盆，指尖触到蛋壳微凉光滑，心里便踏实了三分——这年头，鸡蛋不是粮票换的，是实打实拿人情换的。她掀开蓝布一角，桑葚颗颗饱满，蒂处还泛着青白，显然是今早刚摘的。她心下一软，想起前几日听东子奶奶讲，这姑娘自打进了京棉一厂，每月工资除了寄回乡下，剩下全买了书和本子，连块雪花膏都没添过。

“招娣这孩子，心细。”郭禄母亲叹口气，转身进厨房，舀了半瓢井水，将桑葚小心浸入粗瓷盆里，“你们坐，婶子给你们淘点干净，再捞出来，放点白糖腌着，明儿就能吃。”

光齐没坐，靠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里：墙上挂着郭禄的毕业照，小伙子站在蒸汽机车头旁，胸前别着校徽，笑容干爽；窗台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片晒干的槐花，底下沉淀着琥珀色的蜜糖——那是郭禄去年夏天自己酿的。光齐忽然想起田招娣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技术不是孤岛，是根须，扎进土地，才吸得到养分。”他当时不解其意，此刻看着这罐槐花蜜，忽觉胸口一热。

陈木蹲在沙发边，扒着沙发扶手往里看，一眼便瞧见茶几下压着一张图纸，角上洇着咖啡渍，是和平型蒸汽机车燃烧室改造方案的局部剖面图，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字迹凌厉，却在“烟气再循环通道”几个字旁，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问号。

他悄悄指给梁晓凤看。

梁晓凤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睫。她认得这字迹——不是郭禄的。郭禄写字方正工整，带点学生气的拘谨；这字却是钢笔尖划破纸背的力道，横折钩如刀锋劈开铁板，是陈卫东的手笔。

原来他来过。

她喉头微动，没出声，只将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小叠对折的纸——是田招娣今早塞给她的，一页页翻开来，全是手绘的摇纱机传动轴受力分析简图，旁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若将轴承支点前移12毫米，可降低振动幅值37%，但需校核曲柄销强度……”字迹娟秀却笃定，像春蚕吐丝，层层缠绕，终成坚不可摧的茧。

郭禄母亲端着淘好的桑葚出来，见梁晓凤低头看纸，随口问：“看啥呢？招娣写的？”

“嗯。”梁晓凤合上纸，声音很轻，“她说……技术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算得准。”

屋内一时静了。郭局长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目光缓缓移过来，停在她脸上三秒，又落回报纸标题上——《全国牵引动力转型会议筹备组在京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铅字印得浓黑。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泥阶上，哒、哒、哒，节奏短促，像铆钉机在轧制钢板。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卫东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着汗，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理，上面沾着几点机油和淡蓝色的墨水渍。他手里捏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显然是常翻常用的。

“婶子，郭伯伯，晓凤来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梁晓凤脸上，顿了半拍，才笑着点头，“正好，我刚从车间回来，顺路买了几斤山楂，熬点山楂膏，给妞妞治积食。”

郭禄母亲忙迎上去：“东子快进来！刚淘的桑葚，你尝尝甜不甜！”

陈卫东把山楂袋递给光齐，顺势接过陈木递来的搪瓷盆，低头看了看桑葚，又抬眼看向梁晓凤：“招娣……还好吗？”

梁晓凤点头，从挎包里取出一封厚厚的信，信封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右下角印着京棉一厂的红色公章：“她让我带的。说……怕你等急了。”

陈卫东没接，只静静看着那信封，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问：“施总工回信了吗？”

梁晓凤摇头：“还没收到。不过……”她顿了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面微微泛黄，像是从某本旧书上撕下来的，“今早我去邮局，碰见施总工的勤务员小赵，他说施总工昨儿夜里咳得厉害，没歇好，但今早还是把这页纸夹在回信里，让我一定交给你。”

陈卫东伸手接过。纸是粗糙的再生纸，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色略淡，却力透纸背：

**“索赔可行。合同第十七条第三款，隐性缺陷适用。速查匈牙利原厂技术手册第214页附录B，重点比对ND1型机车轴箱体铸造工艺参数——你漏看了冷凝水通道的应力集中系数。”**

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