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和平型燃烧室，不必强求‘一次烧尽’。试试‘分段控氧’——像蒸馒头，火大了裂口，火小了夹生。数据模型我已推演三遍，结果附后。”**

陈卫东手指猛地一颤，纸页边缘几乎被他无意识攥皱。他飞快翻过背面，果然密密麻麻列着一排排计算公式，旁边是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氧气浓度梯度，纵轴是燃烧效率与热损失比值，几条曲线交汇于一点，标着鲜红的“最优解：18.7%±0.3%”。

他呼吸一滞，仿佛有股滚烫的铁水，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施总工……竟已算到了这个地步。

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见梁晓凤正望着他，眼神清澈，没有试探，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像山涧溪水映着初升的月光，清冽，安静，不容置疑。

陈卫东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说：“谢谢。”

郭禄母亲不知内里乾坤，只当是寻常问候，笑呵呵端来一碗桑葚：“东子，快吃！这桑葚甜得很，招娣这孩子挑的准，都是熟透的。”

陈卫东接过碗，指尖碰到梁晓凤的手背，微凉，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然窜过腕骨。他低头，一颗颗捡起紫莹莹的桑葚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炸开，继而是微涩的籽粒感，最后回甘绵长，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机务段锅炉房抢修完一台老式汽泵，冻僵的手指被田招娣悄悄塞进她棉袄口袋里——那口袋里，也揣着一把刚摘的、冰凉又甜润的山楂。

光齐在一旁剥杏子，掰开青黄的果肉，露出金灿灿的核仁，忽然开口：“东子哥，你说……要是能把这杏核里的油榨出来，掺进润滑油里，是不是能抗高温？”

陈卫东一怔，抬眼看他。

光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昨儿我看田师父笔记里写，植物油分子链比矿物油长，高温下更稳定……我就瞎琢磨。”

陈卫东没笑，反而认真点头：“可以试。下周车间做ND1型齿轮箱热老化实验，我留两组样品，一组用常规油，一组掺杏仁油，你来记数据。”

光齐眼睛顿时亮了，像两点跳动的焊枪火花。

梁晓凤望着他们，忽然轻轻笑了。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叠摇纱机图纸重新抚平，小心夹回笔记本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木框玻璃窗。晚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拂过每个人的鬓角。窗外，夕阳正沉入西山轮廓，余晖如熔金泼洒，将小院里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竹竿上搭着的工装裤、窗台上摆着的搪瓷缸，全都染成温暖的橙红。

郭禄母亲端来一盘炒雪里蕻，脆绿油亮：“趁热吃！东子，晓凤，别光顾着说话，肚子里没货，怎么搞技术？”

陈卫东应了一声，低头扒饭，筷子却停在半空。他盯着碗里金黄的玉米发糕，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梁晓凤：“招娣……她最近，还喝崂山可乐吗？”

梁晓凤正给陈木夹菜，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笑意盈盈：“喝。她说，那气儿窜上来的感觉，像蒸汽机车刚点火时，安全阀‘噗’地一声——是压力，也是希望。”

满屋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咬合，开始转动。

陈卫东慢慢咀嚼着发糕，麦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甜而扎实。他忽然觉得，那些悬在头顶的难题，那些被质疑的方案，那些深夜伏案时的焦灼与犹疑，此刻都沉静下来，不再是横亘在前的断崖，而是一段待铺的铁轨——只要方向没错，只要枕木垫得实，只要铆钉打得深，再长的路，也能一寸寸延伸出去，通往尚未命名的远方。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张施总工的纸，指尖用力按在“分段控氧”四个字上，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掌纹里。

这时，楼下传来郭禄的声音，清朗而疲惫：“妈，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郭禄站在门口，工装上沾着煤灰，头发微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边角已经卷曲发毛。他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陈卫东手中的纸上，瞳孔微微一缩。

陈卫东没藏，直接将纸递过去：“郭禄，你看这个。”

郭禄迟疑着接过，只扫了一眼，呼吸便骤然一窒。他手指微微发颤，指着那行“最优解：18.7%±0.3%”，声音干涩：“这……这数据……”

“施总工算的。”陈卫东平静地说，“他说，咱们之前的方向，错了。”

郭禄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烙进视网膜。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不再有之前的茫然。他深吸一口气，将图纸重重按在胸口，像按住一颗即将搏动的心脏：“……那就重来。”

梁晓凤看着他们，悄悄将手伸进衣兜，指尖触到一小块硬物——是田招娣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晒得半干的桑葚果脯。她没拿出来，只是静静握着，那点微酸而甜蜜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布料，缓缓渗入掌心。

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悄然滑过窗棂，温柔地覆在桌上那碗未动的桑葚上，紫黑色的果实泛起幽微的光泽，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无声等待被采摘，被品尝，被酿成酒，被烧成钢，被锻造成，新时代第一声嘹亮的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