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此时的陈卫东也挺高兴,这件事的出现,让他对坚持研究出属于新国家自己的主力干线型货运机车,又多了一条有利的论证。
同时,若是真的能够和匈芽利专家那边索赔顺利,或许,和平型蒸汽机车技术改进的...
陆媛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在青花瓷杯沿上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嗒”一声。她没应方厂长那句玩笑,只将杯中半两白酒仰头灌下,喉间滑过一阵灼烧,耳根却悄然泛起薄红——不是醉意,是压着一股劲儿,像锅炉里憋足了汽压的蒸汽,不泄出来,人就要炸。
孙庭柱默默把面前那碟熏鱼往她手边推了推:“媛姐,吃点菜压一压。”
她抬眼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袖口内侧还隐约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机油渍,指甲缝里嵌着淡褐色的金属粉末。她忽然就想起昨儿在招待所,他蹲在走廊水龙头下搓洗笔记本封皮时,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冻得手指通红,却还一边搓一边念叨:“这本子得干净,回头给方厂长看,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技术组连个本子都拿不出手。”
陆媛没说话,只夹了一块叉烧搬指放进他碗里,油亮亮的酱色裹着酥软肉粒,热气腾腾。
范书记正和瞿老低声说着什么,忽而抬头,目光落在孙庭柱摊开在膝上的笔记本上——那本子硬壳已磨出毛边,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横竖皆有铅笔画的框线,有些页角卷了,被胶布仔细粘好,胶布边缘还写着小字:“七四年三月廿二,鲁毅昌同志审阅批注”。
“小孙啊,”范书记放下酒杯,身子微倾,“你这本子……能借我翻两页不?”
孙庭柱忙合上本子,双手递过去:“范书记您请,只是潦草笔记,怕污了您眼。”
范书记没接,只笑着摇头:“不污不污,我倒怕我眼太浊,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卫东同志教出来的,错不了。”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方厂长搁下筷子,盯着孙庭柱看了几秒,忽然道:“小孙,你实话讲,这质量管理体系,真是卫东同志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孙庭柱垂眸,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封皮上一处磨损的凹痕,那里原本印着“丰台机务段技术革新小组”几个红字,如今只剩浅浅印痕。“不是一个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是卫东组长带着我们三十一个人,从七三年冬开始,一间车间一间车间蹲,一台机床一台机床测,一张图纸一张图纸抠,三个月没休过完整礼拜,连春节都是在机务段锅炉房旁边的小库房里过的。图纸堆得比人高,废稿摞起来有半米厚,最后才筛出这一套东西。”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桌上众人:“不是卫东组长聪明,是他肯把图纸摊开,把问题摊开,把人摊开。他说,技术不是藏在抽屉里的宝贝,是长在工人手上的茧,长在老师傅嘴边的‘该这么干’,长在检验员放大镜底下那根头发丝粗细的公差里。”
陆媛听着,心头一热,忍不住插话:“范书记,您知道我们怎么定‘四严五不’第一条的吗?是卫东组长带我们去焊轨班,亲眼看着一个青年焊工因防护手套破了个洞,被飞溅铁水烫穿掌心,可他还咬牙焊完最后一道缝,说‘活儿没完,手不能停’。那天晚上,卫东组长在宿舍写了整宿,第二天就把‘材料不合格不投料’写进了制度第一条——不是为卡人,是为护人。”
瞿老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剥开一只清汤玻肚里的菠菜面水饺,饺子皮薄得透光,馅儿里竟真嵌着一小片嫩菠菜叶。他轻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仿佛在嚼一段沉甸甸的岁月。良久,他放下筷子,抬眼望向陆媛:“大媛,你爸刚才讲质量管理体系,讲到‘修复精度’,可我没听全。你们修复的,真是机床的精度?”
陆媛一怔。
瞿老却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如松:“我倒觉得,你们修复的,是人心的精度。工人心里那杆秤,量的是活儿,更是命;干部心里那把尺,量的是指标,更是人。卫东同志懂这个,所以他的体系里,没有冷冰冰的‘不合格’,只有‘再试一次’、‘换个思路’、‘这块料,我来帮你挑’。”
他端起酒杯,没碰任何人,只朝着虚空轻轻一敬:“这杯,敬四九城那些熬红了眼、熬哑了嗓、熬弯了腰,却还攥着扳手不撒手的年轻人。”
满桌无声。
窗外,天府广场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广播声,是《东方红》的前奏,悠扬而坚定,穿过芙蓉餐厅雕花木窗,在川菜浓香与酒气氤氲中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门口帘子一掀,一个穿着洗得发灰铁路制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肩上挎着军绿色帆布包,包带磨得发亮。他一眼看见孙庭柱,立刻快步走来,声音带着跑急了的喘:“孙工!陆工!调度室刚来的电报——车皮到了,就在北站货场三号仓,押运员问,镗床什么时候能装?他们……等不及要拉回四九城!”
孙庭柱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