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山雾漫过青石阶，湿冷如蛇信舔舐脚踝。林砚赤着双足站在鹤形桩第三层的窄木台上，左腿单立如枯枝，右膝高抬至腰际，足尖绷成一线，悬在离地三寸处——这姿势已维持整整两个时辰。汗珠自他额角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沉重水滴，坠入下方幽暗深潭，连涟漪都未惊起半分。
他没动。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枚嵌在鹤颈桩心、自他入门起便沉寂如死物的墨玉符突然发烫。温度从微温升至灼痛，继而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寒气，顺着桩木钻入他足底涌泉，直冲天灵。刹那间，眼前景物骤然坍缩——青石阶消失，山雾退散，唯余一片无垠灰白。灰白中浮出七道人影，皆着素麻宽袍，袍角绣着褪色鹤纹，面容模糊如隔薄纱。最前方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朝他眉心点来。林砚想躲，四肢却似被无形蛛网缚住，连眨眼都需耗尽残存气力。就在那指尖距他皮肤仅剩一寸时，灰白骤然崩裂，七道人影齐声低啸，啸声未落，墨玉符“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痕。
此刻寒气仍在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下竟浮起淡青色鹤翎状纹路，随呼吸明灭。林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稍清。他垂眸看向自己悬空的右足——趾甲盖边缘，正渗出几点暗红血珠，无声滴落。
“还撑得住？”沙哑嗓音自头顶劈下。
林砚未抬头，喉结滚动一下：“回师叔，尚可。”
话音未落，一截枯枝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抽在他悬空右膝内侧。剧痛炸开，膝盖本能欲弯，林砚却猛地将腰背挺成一张反弓，脊椎骨节发出细微脆响，硬生生将下坠之势钉死在半寸之间。枯枝落地，碎成七截，每截断口皆呈标准鹤喙弧度。
“鹤喙七折，折折断筋。”枯枝主人缓步踱下台阶，灰布袍袖扫过石阶积尘，露出腕骨上三道深褐旧疤，“你倒记得清楚。”
来人正是守桩人陈瘸子。左腿自膝下空荡荡，以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杖代步，杖头雕着半只残缺鹤首。他弯腰拾起一截枯枝，指尖在断口处抹过，沾了点林砚滴落的血，凑近鼻端嗅了嗅，忽然笑了：“血里有锈味……是铁精混了朱砂？还是你昨夜偷嚼了后山那株断肠草根？”他顿了顿，枯枝尖挑起林砚下颌，迫使他抬头，“莫装傻。鹤形桩认血不认人——你血里若没那三分鹤唳之气，墨玉符早把你烧成焦炭了。”
林砚瞳孔骤缩。他确实嚼过断肠草根。三日前在后山崖缝发现那株通体靛青的草，根须缠着几粒暗红矿渣，尝起来苦中带腥，咽下后腹中如万蚁啃噬，却让连续三日发虚的鹤形桩稳了半炷香。他以为无人知晓。
陈瘸子却已转身，枣木杖点地，嗒、嗒、嗒，声音精准如更漏：“戌时三刻，去东峰药圃。把晒在竹匾里的七叶一枝花全埋进西角那口枯井。井壁第三块青砖松动，撬开，底下有陶瓮。瓮里不是药，是骨头——你师父的指骨。”他停步，侧脸沟壑纵横，“埋完骨头，回来跪桩。若墨玉符再裂第二道，你右手腕骨，我亲自拆。”
脚步声远去。林砚仍悬着右膝，但悬空的足尖开始颤抖。不是因疲惫，而是那游走的寒气突然倒卷，自天灵穴狂泻而下，直扑丹田。腹内轰然一震，仿佛有冰锥凿穿腑脏。他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只将牙齿咬进下唇更深——血顺着下巴淌下，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子夜时分，林砚摸黑攀上东峰。药圃铁栅栏早已锈蚀，他手指抠进腐木缝隙，硬生生掰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缺口。竹匾里七叶一枝花已晒成枯褐色，叶脉间泛着诡异银光。他数到第七片叶子，指甲掐进叶梗，轻轻一旋——整片叶子竟如活物般蜷缩脱落，露出叶梗底部一枚米粒大小的黑点。他心头一跳，想起今晨在鹤形桩基座裂缝里瞥见的同样黑点，当时以为是苔藓。
枯井在药圃最西角，井口覆着半截朽木。林砚掀开木板，腐臭扑面而来。他点燃火折子，幽蓝火苗映出井壁湿滑青苔，以及……第三块青砖上两道新鲜刮痕。有人来过。
火折子忽地爆开一朵火花。林砚手腕一抖，火光摇曳中，井壁青砖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屏息凑近，只见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白虫豸正从砖缝钻出，聚成一条扭曲小径，蜿蜒向下。虫豸经过之处，青砖表面浮起淡淡鹤影，转瞬即逝。
他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撬向青砖边缘。砖石松动瞬间，一股阴风自井底倒灌而出，火折子“噗”地熄灭。黑暗彻底吞没视野。林砚却未退，反而将短匕插进砖缝更深，左脚蹬住井壁凸石，整个人悬垂而下。靴底触及井底淤泥时，脚下传来异样触感——不是软泥，而是某种坚硬、微凉、带着奇异弹性的物体。
火折子重新燃起。昏光下，井底并非淤泥，而是一层厚达三寸的灰白色菌毯。菌毯中央，静静卧着一只粗陶瓮。瓮身无釉，布满龟裂纹路，裂痕里渗出暗红黏液，散发出浓烈铁锈与陈年血痂混合的气息。
林砚伸手欲抱起陶瓮。指尖距瓮沿尚有半寸，菌毯突然剧烈起伏！灰白菌丝如活蛇暴起，缠上他小臂，刺入皮肉。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匕首反手挥出，菌丝应声断裂，断口喷出淡青汁液，溅在陶瓮裂纹上，滋滋作响。瓮身黑红黏液竟开始沸腾，腾起缕缕青烟。
烟雾中，瓮盖无声滑落。
没有骸骨。
只有一截尺许长的指骨，通体莹白如玉，骨节处却密布细密黑斑，形如鹤羽纹路。指骨中央，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墨玉符——与鹤形桩心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几乎凝成纯黑。
林砚呼吸停滞。他认得这指骨。三年前师父遭雷劫陨落，尸身被九道紫雷劈成飞灰，唯余左手小指不知所踪。当时陈瘸子只说“指骨入土，鹤魂不散”，亲手将一块空白玉符埋进师父坟头。
可这玉符为何在此？又为何与桩心符同源？
他伸手欲取指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指骨上黑斑骤然亮起！七点幽光连成北斗之形，嗡鸣声自骨内迸发，震得井壁菌毯簌簌剥落。林砚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
暴雨倾盆的悬崖，师父玄青道袍猎猎，左手小指并拢成剑指，点向苍穹裂开的紫雷云隙；
雷光映照下，师父小指指甲盖上，赫然也有一枚墨玉符，正随雷光明灭；
紫雷劈下瞬间，师父反手将小指斩落，指骨裹着血光射入云层，竟将第七道紫雷生生撞偏半寸……
“原来如此……”林砚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