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蝠道人识海之中,一片猩红翻涌的血海虚影轰然炸开,无数细如毫发的银丝自夏冬指尖迸射而出,无声无息刺入其泥丸宫。那不是 brute force 的神识撕扯,而是以《八九玄功》为基、以昆仑古篆为引、以星力为线织就的一张无形之网——游神御气,非是掠夺,乃是“照见”。
血蝠道人闷哼一声,瞳孔骤然失焦,七窍中渗出淡金色星辉,仿佛有无数细小星辰在其颅内悄然点亮。他浑身剧颤,四肢抽搐,却连惨叫都发不出半声,只觉自己五百年来所见所闻、所修所炼、所拜所杀,皆被一双冷眼缓缓翻开,如摊开一卷浸透血墨的竹简,字字清晰,页页灼烫。
夏冬端立不动,双目微阖,眉心一点幽光流转不息。他并未强取,只是静观——血蝠道人的记忆,是条蜿蜒毒藤,盘绕着冥河血族的秘辛、真武世界的漏洞、以及……一道尚未完全落下的棋子。
原来,黑风山并非血蝠道人独自开辟。三年前,一道裹挟着混沌气息的裂缝自天穹撕裂,坠于南荒绝岭。裂缝中飘出一枚暗金符诏,上书“冥河敕令·代掌真武”八字,落款处印着一道扭曲如蛇、首尾相衔的血环印记。血蝠道人正是奉此诏而来,以煞气污地脉、以血蝠噬生灵、以阴魂饲法阵,只为在真武世界埋下一座“血渊祭坛”。此坛一旦圆满,便能引动冥河本源之力,将整方天地化作血族温床,届时万灵枯骨,唯血族永昌。
而祭坛核心,并非在此山腹,而在三百里外的断龙渊底——那里镇压着一截残破的青铜巨柱,柱身铭刻着早已失传的《太初镇狱图》,正是上古天庭封印冥河支流的镇界之器。血蝠道人三年来日夜以血咒侵蚀,已蚀穿三重禁制,再破最后一层“玄牝封印”,便可撬动巨柱本源,使血渊逆流,倒灌人间。
夏冬指尖微顿,眸中寒光一闪即逝。
这断龙渊……他记得。十年前,玄甲城尚是边陲小邑时,曾有猎户误入其中,归来后双目尽黑,口吐血莲,七日而亡。城中老医者临终前用指甲在棺盖上划下三个字:“断——龙——渊”。后来玄甲城扩建,此地被列为禁地,连罗城主都不许兵卒靠近十里。
原来不是禁忌,是封印。
更关键的是——血蝠道人记忆深处,还藏着一道模糊人影:一个披着灰麻斗篷、赤足踏霜的女子。她每隔三月便现身一次,从不言语,只将一枚寸许长的玉片插入山巅石缝。玉片温润如脂,却透着极寒之气,每次插入,黑风山煞气便凝滞三分,血蝠亦躁动不安。血蝠道人曾暗中追踪,却每每在踏入雾瘴百步之内,便觉神魂如坠冰窟,不得不退。
此人……竟在暗中压制血蝠道人?
夏冬缓缓收回手印,血蝠道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浑浊如蒙尘铜镜,显然神识已被反复涤荡,再难起波澜。但夏冬并未杀他。此人尚有用处。
他袖袍轻扬,一道青光裹住血蝠道人,将其悬于半空,随即骈指为剑,在其眉心轻轻一点。指尖落下之处,一缕金纹如活蛇游走,瞬间没入皮肉,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缚灵印”。此印不伤其性命,不损其修为,却可令其一举一动皆如镜中投影,尽数映照于夏冬心湖。更妙的是,若此人妄动杀念或欲传讯冥河,印中星火便会自燃,焚其识海三成真灵——既留命,又锁喉。
做完这些,夏冬转身望向断龙渊方向,目光穿透浓云,似已看见那幽深裂谷之下沉埋的青铜巨柱。
他并不急着去断龙渊。
血蝠道人虽被制,但冥河血族的耳目,未必只他一人。若贸然闯入,惊动其余潜伏者,反为不美。况且——那灰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以一己之力压制血蝠道人数年?她插玉片之举,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若是后者,那玉片本身,或许便是破局之钥。
夏冬抬手,轻轻一招。
远处林间,一只尚未被龙吟震散的血蝠扑棱着翅膀飞来,通体漆黑,唯右翼边缘生有一道银线,如星轨蜿蜒。这是夏冬方才施展“降龙”真意时,特意留下的活口——它吸食过血蝠道人本命精血,神魂深处烙有其一丝血脉烙印,堪比活体信标。
夏冬指尖凝出一滴三光神水,滴入蝙蝠口中。那血蝠身躯一震,双目泛起淡淡青辉,随即振翅而起,向着断龙渊方向疾掠而去,银线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细微却恒定的光痕。
夏冬负手而立,身影融入山风,一步踏出,竟未腾空,而是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影,悄无声息追了上去。
他脚下踩的,是鹤形桩最基础的“鹤踏松枝”式——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地脉走势,借山势为桥,引星力为引,不惊鸟雀,不扰草木,连地上落叶都未翻动半片。
三百里山路,他用了两个时辰。
子夜将尽,东方微明。断龙渊已在眼前。
那并非寻常峡谷,而是一道横贯千里的狰狞裂口,深不见底,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黝黑嶙峋,寸草不生。更奇的是,渊口之上悬浮着一层灰白雾障,不随风动,不因光散,仿佛亘古以来便凝固于此。雾中偶有幽光闪动,似有巨物缓缓游弋,却又转瞬即逝,令人脊背发凉。
夏冬立于渊畔,垂眸俯视。脚下岩石冰冷刺骨,隐隐传来低沉嗡鸣,仿佛大地之下,正有庞然之物缓慢搏动。
他没有立刻下去。
而是盘膝坐下,取出一枚灵豆,指尖轻捻,豆壳碎裂,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胚芽。他将胚芽置于掌心,默运《八九玄功》,一缕纯阳真气徐徐注入。
不过片刻,胚芽舒展,生根,抽芽,竟在掌心长出一株尺许高的青翠小苗,叶片晶莹剔透,脉络中流淌着微弱星辉。夏冬屈指轻弹,一滴精血落于叶心。
小苗倏然暴涨,茎秆虬结如龙,根须暴长,瞬间扎入岩缝,而后向上疯长,眨眼间化作一株三丈高树,枝干苍劲,冠如华盖。树皮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昆仑古篆,竟是《太初镇狱图》残篇——并非全貌,而是与断龙渊地脉共振时自然浮现的拓印!
夏冬神色微凝。
此树,名唤“观渊木”,乃他参悟《八九玄功》至第七重后自创的小术,以灵豆为媒,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古篆为骨,可短暂映照地脉异动与封印状态。此刻树身古篆明灭不定,尤其底部一行,赫然写着:“玄牝将溃,血渊欲涌,唯玉魄镇心,可延三载。”
玉魄……
夏冬目光一凝。
果然,就在观渊木根须最深之处,一块拳头大小的寒玉静静嵌在岩层夹缝中,通体雪白,温润如脂,表面天然生就一朵五瓣冰莲——正是血蝠道人记忆中,那灰衣女子所插玉片的放大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