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刚刚接回原位的石道里,血腥气尚未散尽。
一缕灰线忽然从右侧石缝中钻出,线头贴着地面一转,骤然绷直,直扑李东承腰间的灰白队令。
李东承手腕一转,长剑横过身前。
铮!
灰线...
叶霄指腹的血口未愈,暗红冻珠悬在皮肤边缘,像一粒凝滞的朱砂。白风煞沿着裂口往里钻,不是蚀骨之寒,而是刮肉之利——它不冻血,只削筋,不伤脉,专割气络。指骨之下,三道细如发丝的青痕正蜿蜒爬行,每过一处,皮下便浮起蛛网状的霜纹,霜纹所至,血流微滞,呼吸略沉,连屋角铜漏滴水声都慢了半拍。
他没运功逼煞。
反而松开护体罡气,任那缕风煞自行游走。
霜纹爬至腕内关,停了一息。
叶霄左手五指缓缓屈张,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声,似有薄冰在骨缝间碎裂又重凝。他忽然抬手,指尖朝向窗棂缝隙——那里正透进一缕将明未明的灰光,光尘浮动,如微尘浮游于渊。
嗤。
一道细不可察的白线自他指尖射出,撞上窗棂木纹。
没有爆鸣,没有震颤。
只有一道比发丝更细的焦痕,在木纹上无声延展,长不过三寸,却深得见底。焦痕边缘光滑如刀切,木纤维被整整齐齐削断,断面泛着冷玉似的青白光泽。
叶霄收回手。
指腹血口仍在,冻珠未落,霜纹却已退至小臂中段,再不动分毫。
他垂眸,看自己左手掌心——那里没有旧茧,只有几道新添的淡青色细纹,像墨汁晕在宣纸上,尚未干透,却已渗入肌理深处。
这不是伤。
是烙印。
是白风煞晶主动认主的痕迹。
寻常人触煞即溃,轻则断脉,重则神溃;而他指骨未裂、经络未断、气海未荡,反倒让煞气在他皮肉间筑出一道游走通路——不是他驯服了煞,是煞察觉了某种更高阶的共鸣,自愿栖身。
叶霄合拢手掌,青纹隐入皮下。
窗外,天光终于破开云层,一束清光斜照进屋,落在桌角瓷瓶上,瓶中药液映出微光,竟与白铁匣中两枚黑风煞晶表面浮动的风纹隐隐同频。
他起身,推开屋门。
院中乌青封刚换完药,正蹲在檐下用清水洗山功堂肩头渗出的血布。山功堂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左手搭在膝上,掌心朝天,指节微微抽动——那是矿道索勒伤未愈的征兆,也是丹药正在化开淤血的迹象。冉英琛坐在石阶上,捧着一碗温药,药气氤氲,她眼角还带着没擦净的湿痕,却已能稳稳端住碗,手腕不再抖。
见叶霄出来,三人同时抬头。
乌青封先站起,抹了把脸:“叶小哥,我哥说……那些人,都安顿好了。”
叶霄点头:“在哪?”
“丙三舍后巷七号院。”乌青封声音低了些,“陈小哥亲自带去的。说那边原是空置的逃奴寮,前日刚清过,炭火、厚褥、粗粮、净水都备齐了。陈小哥还留了两个里门弟子守门,说是防宵小,也防他们自己乱跑。”
叶霄目光微沉:“他们没问陈照野是谁?”
乌青封摇头:“没问。就跪在院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沾灰,一声没吭。”
山功堂这时睁眼,嗓音沙哑:“他们不敢问。活下来的人,最怕再开口。”
叶霄静了一瞬,道:“我去一趟。”
乌青封想跟,叶霄摆手:“你们留下。山功堂需换药,冉英琛看着炉火。”
说完,他转身出院门。
丙三舍后巷七号院,门虚掩着。
叶霄未敲,推门而入。
院中无人走动,却有热气从东厢窗缝里透出。他绕过塌了一角的土灶,走近东厢。门没闩,他伸手一推——
屋内地上铺着三层厚褥,褥上横卧着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裹着新发的粗麻毯,闭目蜷睡。毯子边缘还沾着未干的白砂,但脸上血污已洗净,唇色有了些微润意。
最里侧,两个脖套铁环的女子并排躺着,一个侧身朝墙,另一个仰面,手指仍扣在铁环边缘,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那铁环就会重新锁死。
叶霄没走近,只站在门槛处,目光扫过她们脚踝——旧伤结了浅痂,新敷的药膏泛着淡青。
他转身,走向西厢。
西厢门紧闭,门缝下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
【叶师兄:
人在此处,皆未离屋。
我守前巷,陆师姐守前巷。
若有异动,哨音三响。
——陈照野】
叶霄捻起纸条,指尖一搓,纸灰簌簌落下。
他推门。
西厢比东厢整洁。地上铺着苇席,席上坐着十二人,全是矿役与脚力,衣衫虽破,却已换过水洗。他们面前摆着粗陶碗,碗中是热粥,米粒饱满,浮着几点油星——这绝非丙三舍寻常配给。
最前一排,那个抱断木的矿役还坐在原位,双手搁在膝上,指甲缝里嵌着黑砂,却已不再抖。
见叶霄进来,所有人齐齐抬头,没人起身,没人说话,只是盯住他,眼神空得像枯井,却又沉得像矿底黑砂。
叶霄走到席前,没坐,也没开口。
他只解下腰间弟子牌,轻轻放在席边一只空碗上。
青纹流转,山功数字在牌面幽幽浮起——四百七十三。
十二人瞳孔骤缩。
这数字远超寻常外门弟子十年积攒。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脚力木牌,早已被黑风砂磨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