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寂静里:
“你们记住了——今日起,你们不是黑风矿道的尸骸,也不是白风旗的活契。你们是‘丙三舍七号院’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名字,可以改。旧账,一笔勾销。但若有人想借今日之恩,混进里门,冒名顶替,或是偷换身份去领赏、攀附、告密……”
他指尖一点弟子牌,山功数字忽地暴涨一截,青光刺目:
“这张牌,会记得。”
没人应声。
可那个抱断木的矿役,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抹过自己左耳耳垂——那里有一道旧疤,呈月牙状,已被黑砂浸染多年。
他抹得极重,耳垂渗出血丝,却仍盯着叶霄,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
“我叫……阿刃。”
叶霄点头:“阿刃。你身后第三个人,左袖烂了三道口子,右脚踝有烫伤疤——你叫什么?”
那人浑身一僵,随即低头,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栓子。”
“你。”叶霄指向最角落蜷坐的老者,“左手缺食指,右手虎口有墨痕——你写过契约?”
老人颤巍巍抬起手,掌心摊开,露出一道陈年墨渍,边缘已发褐:“……周砚。”
叶霄不再点名,只道:“从今日起,你们每人,都有一份‘丙三舍七号院’的活籍。不入宗册,不登门墙,但受里门庇护三年。三年内,可做工、可习武、可学药、可赴考——只要不越界,不犯禁,不欺弱,不盗名。”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众人:
“黑风煞晶,我取走了。”
屋内空气一滞。
阿刃猛地抬头,眼中掠过惊惧,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叶霄没回头,只道:“它不该埋在矿底,也不该送往上峰。它该烧进刀里,锻进骨里,碾进命里。”
他推门而出。
身后,栓子突然哽咽一声,伏在席上,肩膀剧烈抽动。周砚慢慢抬起残手,抹了把脸,掌心墨痕混着泪痕,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线。
叶霄回到丙一舍时,天已大亮。
院中,山功堂正试着活动左臂,动作缓慢,却稳。冉英琛蹲在一旁,递过一碗新熬的续筋汤。乌青封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旧木筹——正是昨夜暗格中取出的那块,背面刻着一个斗大的“换”字。
见叶霄回来,她下意识攥紧木筹,指节发白。
叶霄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她手边。
瓶身素净,无标无签,却泛着温润玉光。
乌青封怔住:“这是……”
“疗骨生髓的药。”叶霄道,“昨夜验车坪,你哥左臂韧带撕裂三处,肘骨微挫,若不用此药,三个月内不可提重物,半年内不可运劲。”
乌青封手指一颤,差点打翻瓷瓶。
她抬头,眼眶又红了:“叶小哥,你……怎么知道?”
叶霄看向山功堂:“他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慢半息。喘息声里,有筋膜牵扯的滞音。”
乌青封咬住下唇,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把瓷瓶紧紧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小团火。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陈照野快步走进来,玄袍下摆沾着晨露,发梢还带着矿道里的潮气。他脸色比昨夜更沉,手中攥着一封火漆未拆的竹简,简身缠着三道黑绳。
他目光扫过院中三人,最后落在叶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刚接到密令。白风矿道验名,升格为‘丙等剿逆案’。”
叶霄神色不动:“谁下的令?”
“执律堂副座,齐执羽。”
陈照野把竹简递过来,火漆上印着一枚阴刻风纹:“令中说,黑风旗覆灭,疑涉‘风煞外泄’与‘私炼邪器’,命我等三日内,交出所有缴获,包括……”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叶霄腰间弟子牌,“包括你昨夜未呈验的白铁匣。”
叶霄接过竹简,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按。
啪。
火漆崩开一道细缝。
他没拆,只将竹简收入袖中,道:“齐执羽人在哪?”
陈照野喉结滚动:“今晨卯时,已乘云梭离城,赴南崖峰。”
“南崖峰?”冉英琛失声,“那是……执律堂内务司驻地!”
陈照野点头:“他没去南崖峰,而是去了峰后‘断风崖’——那里是风煞最烈之地,也是……白风煞晶的源头。”
叶霄沉默片刻,忽然问:“丙三舍七号院,有没有人会刻印?”
陈照野一愣:“刻印?你是说……匠籍里的刻符师?”
“嗯。”
陈照野思索几息,道:“有。丙三舍西巷有个瘸腿老匠,姓裴,早年是内门器坊杂役,因刻错一道引风符,被罚出宗,如今靠刻木牌糊口。他刻的印,连风煞都能压三息。”
叶霄点头:“让他今夜子时,到七号院。”
陈照野皱眉:“叶师兄,你打算……”
叶霄望向院墙外——元武城东街方向,晨钟已歇,市声渐沸。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过街角,车帘微掀,露出半截玄色袖角,袖口绣着一道极细的风纹。
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缕矿道余风:
“齐执羽要风煞,我就给他风煞。”
“但他得先认出,这风煞,是从谁的骨头里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