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口,最后一辆封砂车已被拖入库房。车板缝里的乌青封纹尚未散尽,在晨光里泛着幽微青光,像一条沉睡的龙脊。
而矿道深处,火印槽边那点赤光,依旧亮着。
没人知道,就在叶霄三人离开后半个时辰,主坑背风仓铁栅后,一名蜷缩最久的女子缓缓抬头,望向火印方向。她脖间铁环锈迹斑斑,可环内侧,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弯月。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那道月痕,又慢慢收回,藏进破袖深处。
与此同时,元武城最高处,云隐峰顶,一座悬于绝壁的孤亭内。
齐执羽放下手中茶盏。
盏中碧色澄澈,倒映着亭外翻涌云海。他指尖轻叩盏沿,声音不高,却让整座亭子的空气都凝滞一瞬。
“白风煞晶,被人拿了。”
亭中并无他人。
可话音落处,云海翻涌,一缕极淡的青烟自云隙中飘出,聚成人形轮廓,无声跪伏于地。
齐执羽抬眸,望向西南方向——正是白风矿道所在。
“去查。”
“查那三人。”
“尤其查……拿煞晶的人。”
青烟无声散开,融入云海。
齐执羽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饮一口。
茶已凉。
他搁下盏,目光落向袖口暗纹——那里绣着半枚风眼,风眼中央,一枚黑青结晶若隐若现,正随他呼吸,微微明灭。
同一时刻,丙一舍西角井台。
山功堂准时到达。
井台石面覆着薄霜,他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左掌勒痕已淡,可指尖仍有些僵。
他等了半刻钟。
叶霄未至。
正当他欲转身时,井台阴影里,忽有青光一闪。
不是符箓,不是刀芒,而是水。
井水无风自动,自井口缓缓升起一捧,悬于半空,澄澈如镜,映出井台上方天光——可那光里,竟有无数细密风纹游走,如活物般缠绕水珠。
山功堂瞳孔一缩。
水珠无声炸开,化作十二粒晶莹水珠,悬浮于他身周。
每一粒,都映着不同角度的他。
叶霄声音自背后响起:“打碎它们。”
山功堂霍然转身。
叶霄立于三步之外,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敞,露出一截青晕未褪的小臂。
“打碎,再接住。”
山功堂没问为什么。他只点头,右拳轰出。
拳风撞上最近一粒水珠。
噗——
水珠爆散,却未落地,碎成更细的雾,刹那间凝成冰晶,簌簌坠下。
山功堂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第一粒冰晶时,整条右臂猛地一麻——不是疼,是某种奇异的“通”。仿佛有根极细的线,顺着指尖刺入血脉,直抵肩窝,将他整条臂膀的筋络瞬间拓开半寸。
他浑身一震。
第二粒冰晶已至眼前。
他本能挥掌格挡,掌缘擦过冰晶边缘。
嗤。
一道细小血线浮现在掌缘,却未流血,只凝着一点霜白。
山功堂低头,看见自己掌纹——原本淡青的纹路,此刻竟隐隐透出风纹轮廓,与叶霄小臂上的青晕如出一辙。
第三粒、第四粒……
他越打越快,越接越准。冰晶碎了又凝,凝了又碎,每一次触碰,都像有把无形刻刀,在他皮肉之下雕琢新的路径。
第十粒冰晶炸开时,山功堂左臂突然一颤。
那截曾被矿道索勒出的血口,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丝丝缕缕青气,与空中冰晶残雾交融,蒸腾成雾。
第十一粒。
他左拳挥出,拳风竟带出一声极短的锐啸——不是人声,是风啸。
第十二粒。
冰晶悬于他眉心三寸,纹丝不动。
山功堂屏息,右拳缓缓抬起,拳心朝上,五指微张。
他没挥拳。
只是静静看着那粒冰晶。
冰晶内,映出他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青芒悄然亮起,如星初燃。
叶霄终于开口:“停。”
山功堂收拳。
十二粒冰晶同时消散,化作十二缕青气,钻入他七窍。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渐缓,掌心勒痕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青膜,如釉覆铁。
叶霄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明日辰时,带陆青檐来。”
山功堂张了张嘴,最终没问。
他抬头,看向井台上方——天光已彻底破晓,云层裂开一道金线,正斜斜劈在云隐峰顶。
峰顶孤亭,檐角风铃无声轻晃。
一缕青烟,正自铃下悄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