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爬满裂纹的箭,又向下弯了一分。
柳照雪腰间的灰线随之收紧。
西侧石柱内,距离柱顶只剩最后一尺的灰光,再次向上攀升。
门纹闪烁两次。
柳照雪与两名队员重新被灰暗墙面遮住。...
叶霄指腹的血口渐渐发青,边缘凝起一层薄霜,霜色由浅转深,像墨滴入水般沿着皮肉蔓延。他呼吸未乱,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不是罡气浮起,而是经脉深处某处被冻僵的旧伤,正随煞气游走悄然松动。
那缕风煞钻得极慢,却极准,直奔小指末节一截断脉而去。
三年前在天渊城外断崖试剑,他硬接齐执羽一记“千刃归墟”,左掌五指尽碎,其中小指经络被风刃绞成絮状,虽以寒髓丹续命,终究留了死结。寻常药力化不开,温养三年,只余指尖常年发冷,握刀时稍久便麻。
此刻白风煞所过之处,死结竟微微震颤。
叶霄眉峰微压,另一手倏然抬起,三指并拢,按在左手腕内关穴上。指尖未发力,只悬停半寸,一道极细的青芒自指腹渗出,如丝如缕,缠住那缕正往断脉深处钻的煞气。
不是阻它,是引它。
青芒轻绕,煞气一顿,随即调头,顺着青芒指引,拐向掌心劳宫穴。
劳宫穴下,另有一处旧伤——去年冬夜伏杀黑鳞盗首,对方临死反扑,一柄淬毒骨刺扎穿掌心,毒未清尽,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叶霄当时没换药,只将毒血逼至掌心,以火印残纹封住,如今那团淤毒早已凝成豆大黑点,沉在皮肉之下,如同活物。
白风煞撞上黑点。
嗤——
一声极轻的嘶鸣,似冰锥凿入冻土。
黑点边缘瞬间泛白,紧接着寸寸龟裂。叶霄掌心皮肤骤然绷紧,青筋浮起,却未见血。那黑点裂开处,竟有细如蛛丝的灰气逸出,刚离体三寸,便被白风煞裹住,绞成齑粉,簌簌落下,沾在桌角,无声无息蚀出五个针尖大小的坑洞。
叶霄垂眸。
坑洞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刮过,又像是被最冷的风冻透后自然崩解。
他收回按在内关穴的手,指尖青芒散去。再看掌心,劳宫穴上那团黑点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淡青色皮肉,触之微凉,却再无滞涩之感。
小指断脉处,淤堵的旧血正缓缓流动,带着久违的暖意,一寸寸推着寒气退散。
叶霄缓缓合拢左手。
五指收拢时,指节发出细微脆响,像冻僵的枝条重新舒展。
他并未停手。
右手拾起第二枚白风煞晶,拇指抵住晶面,稍一用力。
咔。
晶面裂开一道细纹。
这一次,他不再引煞入脉,而是将整枚结晶贴于右掌心。风纹暴涨,晶体内黑青光芒大盛,屋中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窗纸被无形压力压得凹陷,院中枯枝簌簌震落。
叶霄闭目。
掌心灼痛,却非热,而是某种极致的“空”。仿佛血肉被抽去所有水分,仅剩筋膜与骨骼在风煞中悬浮。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道风纹如何切开表皮,如何沿着肌理间隙游走,如何在骨缝间盘旋——这不是侵蚀,是测绘。白风煞正以自身为尺,丈量他右臂每一寸经络走向、每一块肌肉韧性、每一根骨骼承力极限。
半刻钟后,叶霄睁眼。
右掌摊开,晶面已彻底黯淡,风纹消尽,只余一枚灰白石片,轻轻一捻,碎成粉末。
而他右臂袖口,无声裂开数道细痕,露出底下皮肤——没有伤,没有冻痕,只有一层薄薄青晕,如墨染宣纸,由掌心向上漫延,止于肘弯。
那是风煞刻下的路。
叶霄起身,推开屋门。
院中乌青封已端着煎好的药碗站在廊下,山功堂倚着门框,肩头血布换了新的,脸色仍白,却抬眼看了过来。
“叶师兄。”
“嗯。”
叶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滚喉而下,舌尖却尝出一丝回甘——是药里加了雪顶青芽,陈照野昨夜走前特意留下的。
他放下空碗,目光扫过山功堂垂着的左手:“手还疼?”
山功堂摇头,想笑,牵动肩伤,只扯出个僵硬弧度:“不疼。就是……这伤好像比昨日轻了。”
叶霄没应声,只伸手,两指搭上他腕脉。
山功堂一怔。
叶霄指尖微凉,却非煞气之寒,而是某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息之后,他松手,转身回屋,从桌上取走三只瓷瓶。
“明日卯时,丙一舍西角井台。”他说完,关门。
山功堂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勒痕仍在,可方才被叶霄搭过的地方,竟有股温热缓缓散开,像冻土解封,春水初生。
乌青封捧着空碗,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忽然想起昨夜矿道里,叶霄把黑风煞晶按进掌心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那时她只觉骇然,此刻却莫名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火不灼人,真寒不伤肤。能吞煞者,非勇,乃器。”
器?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一道浅浅旧疤——那是幼时替兄长挡下碎石所留。疤很淡,平日不见,唯有运力时才显青痕。
她悄悄攥紧拳头。
院外,天光终于破雾。
晨钟第三声响起,元武城东街彻底醒了。
验车坪方向传来喧哗,是新录弟子们挤在案前,争看白边令验名记录。有人指着叶霄名字后的“山功一百七十”倒吸凉气,有人翻出往年白风矿道任务卷宗,发现近十年完成者不足五人,且皆为内门二阶以上。
“一百七十?他一个新录,哪来这么多酬功?”
“你瞎?随行酬功各七十!他带了两个队友!”
“可……那俩人分明只是外门杂役啊!”
“杂役?你再看一眼验名主功——四十!这是独斩匪首的数!”
议论声浪般涌来,又被另一阵更响亮的惊呼压下:
“快看!陈照野弟子亲自提了铁匣!”
只见验车坪侧门打开,一名陈照野弟子手持玄铁匣,步履沉稳,直入内门通道。匣盖未合严,缝隙里透出一线幽光,映得他袍角都泛青。
无人敢拦。
陆青檐站在验车坪边缘,默默看着那匣子消失于拱门深处。她肩头血布又湿了一片,却不知是伤口渗血,还是汗。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那里有道旧伤,三年前试炼时被同门误伤,至今未愈,每逢朔月便隐隐作痛。
她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丙一舍·陆”三字。牌面被摩挲得发亮,唯独角落一处凹痕,深得异常。
那是她自己用刀尖刻的。
刻痕旁,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齐执羽,执掌风煞堂。**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慢慢收拢手掌。
铜牌边缘割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