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光未落，庭院中青砖寸寸龟裂，地脉微震，仿佛整座西平城都在这妖圣气象下屏息凝神。樊淑袖袍无风自动，指尖悄然掐起一道青木灵诀，周身三尺之内浮起淡淡碧色光晕；龙索则踏前半步，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如弓弦——两人皆未言语，却已将全身气机凝于一点，只待那金箍棒影掠过眉梢便要悍然出手。

可那猴子落地之后，并未掀动半分杀意。

他足尖点地，金甲映日生辉，紫金冠上两缕流苏垂至肩头，目光扫过樊淑与龙索，竟微微颔首，唇角一扬：“好个清气萦绕的庭院，好两个守心持正的修士。”声音洪亮却不刺耳，如钟磬余韵，在檐角铜铃未响之前便已悄然荡开。

樊淑心头一震，这声“守心持正”四字，分明是看透了自己三人近来所修《真木灵体》中“养性培元、不堕偏锋”的根本心法。她尚未开口，那猴子已转向院中负手而立的纪成，双眸倏然亮起，似有两簇赤金火苗在瞳仁深处跃动：“师弟！俺老孙寻你久矣！”

纪成闻声转身，神色平静，却在看清对方面容那一瞬，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的轮廓，分明与当年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后山桃林中那个总爱倒挂在老桃枝上啃桃核的猢狲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尚无金甲紫冠，只裹一领粗布短褐，尾巴毛茸茸甩来甩去，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利齿，说话时总爱翻个筋斗，落地时还故意踩碎几片落叶。

“孙悟空？”纪成声音低沉，尾音微沉，并非疑问，而是确认。

猴子咧嘴一笑，抬手挠了挠耳后，动作熟稔得令人心头发酸：“可不是俺？当年你教俺‘心猿意马’四字真诀，说猿者心之主，马者意之驰，若不能伏此二物，纵有七十二变、筋斗云，也不过是野狐禅罢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你走后，俺在花果山枯坐百年，参不透‘伏’字何解，直到那一日雷音寺外，如来佛祖掌中五指山压下来时，俺才忽地明白——原来不是伏它，是养它。”

纪成默然片刻，缓步向前，直至距其三步之遥方才停驻。他并未行礼，亦未唤一声师兄，只静静望着那双燃着赤金火焰的眼睛，良久，轻轻吐出一句：“你回来了。”

就这一句，庭院中风声顿止。

樊淑忽然觉得喉头一紧，仿佛有根无形丝线勒住了呼吸。她见过太多修士重逢——或涕泪横流，或执手哽咽，或剑拔弩张，可眼前这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丝试探，更无半分隔阂，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熟稔，像两柄曾共饮过同一口山泉的剑，鞘虽异，刃同鸣。

孙悟空抬手，掌心向上，一团氤氲金光缓缓升腾，其中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符箓，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篆，中央一道朱砂勾勒的“镇”字隐隐搏动，似有心跳。“这是俺从五行山底掘出来的。”他语气平淡，“你当年留在三星洞藏经阁第三层暗格里的东西，被俺翻箱倒柜找了三年。你说过，若有一日你入世修行遇劫，此符可引动方寸山残留阵纹，借势破妄。”

纪成目光微凝，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玉符刹那，一股温润浩渺的气息顺脉络直冲泥丸宫，识海中轰然炸开一幅星图——不是北斗南斗，亦非紫微垣，而是二十八宿环绕中央一座孤峰，峰顶三颗星辰明灭不定，其中一颗赫然呈青木之色，正与他此刻丹田内万化真木灵光遥相呼应。

“原来……你早知我会来此。”纪成低声。

“不。”孙悟空摇头，金箍上铃铛轻响，“俺不知。但俺信你会来。就像当年你信俺能跳出轮回，信俺能勘破真假美猴王那一关。”他忽而侧身，望向斩妖将军府方向，眸光陡然转厉，“倒是那东岳观的事，俺在花果山听几个山神闲谈，说起云雷子临死前咬舌喷血，在地牢墙上写了七个字——‘泰山之下，九幽之门’。”

樊淑浑身一凛。

龙索脱口而出：“九幽之门？那是上古‘酆都遗诏’中记载的禁忌之地，传说大禹治水时封印过一道通往幽冥裂缝，就在泰山极阴地脉交汇处！”

孙悟空冷笑：“什么大禹封印？不过是一群元神境的老货联手糊弄凡人的障眼法。那地方早在商周之际就被挖空了，如今早成了六天故气残党与东岳观暗中交易的私市——活人魂魄换阴兵甲胄，童男童女炼幽冥蛊虫，连泰山府君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是也收了不少好处。”

纪成指尖摩挲着玉符边缘，青玉微温，仿佛还带着方寸山千年松针的清香。他忽然问：“你为何现在才来？”

孙悟空抬手，摘下紫金冠，露出头顶一道浅淡金痕——那并非伤疤，而是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佛光烙印。“五百年前被压五行山，佛门以为俺心性已驯，殊不知俺日夜吞吐地脉阴煞，反将‘金刚伏魔咒’炼成了‘幽冥返照印’。”他重新戴好冠冕，笑意森然，“等的就是今日——东岳观崩，泰山府乱，九幽之门松动。俺要借你这斩妖将军之名，把那扇门，彻底踹开。”